手机铃声在死寂的客厅里疯狂嘶吼，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着紧绷的神经。
“快接。”张建国靠在沙发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缓地敲击着，节奏精准得令人窒息。
李娜颤抖着按下接听键，听筒里传来地铁的风声和模糊的报站音：“……你李叔叔刚才说好像看见你往这边来了，我在地铁上信号不太好……”
是误触呼叫。李娜挂断电话，手忙脚乱得像是在处理一枚未爆弹。
“张老，是我爸打错的，他还在地铁上……”她抬起头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。
张建国缓缓站起身，踱步到门口将防盗门拉开一道缝隙。楼道里的黑暗带着霉味渗进来，他幽幽说道：“小娜，你看这楼道，黑得很彻底，能把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。”
李娜和李梅对视一眼，只觉得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“李强是个好医生，但他太干净了。在这个圈子里，太干净的人，活不长。”张建国猛地转过身，眼神如鹰隼般锐利，“我知道你想要这个单子，不仅仅是为了业绩，你是为了钱，为了把你姑姑那边洗出来的那些‘脏水’彻底洗干净。”
李娜猛地抬头，震惊地看着张建国。
“但是，你姑姑的路子虽然稳，但太慢，而且风险在积聚。”张建国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点在茶几上那张被李娜攥出褶皱的单子上，“你以为你姑姑在海外遥控，就能置身事外？陈军那边的药线快断了，黄永年那个老糊涂随时可能把旧账本交出去。一旦这艘船沉了，你姑姑在海外的那个壳公司，瞬间就会变成废纸，甚至会把你父亲也拖下水。”
李梅的脸色终于变了，惨白如纸。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晃，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红了手背，她却浑然不觉。就在刚才，她想起了一周前收到的那封来自海外的加密邮件。邮件里没有文字，只有一个Excel表格，那是姑姑多年来通过离岸公司进行资金周转的流水记录。表格的最后一栏，红色的“赤字”数字像是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——原本应该在瑞士某私人银行账户里躺着的三千万美金，余额显示为零。备注栏里只有一个冰冷的词：“冻结”。那是姑姑为了给李娜铺路，准备用来填补这次心脏封堵器项目资金缺口的救命钱，也是她们全家最后的退路。
而那封邮件的附件里，还藏着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：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正在向反洗钱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（FATF）的举报箱投递文件。那身形，赫然与李梅那个声称在海外读研、实则游手好闲的表弟重合。原来，姑姑为了切断表弟无底洞般的勒索，暗中克扣了他一笔巨额“生活费”，没想到竟逼得他狗急跳墙，为了减刑和赏金，将家族洗钱的核心证据连同姑姑的账户密钥一同交了出去。
“你想不想换一种活法？”张建国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，“用你现在的‘清白’，换你全家的‘性命安全’。”
“怎么换？”李娜的声音沙哑。
“那个心脏封堵器的单子，我给你。利润比你姑姑给的更高。”张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名片，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卫星电话号码，“你直接联系这个人。这是一条全新的通道，更安全，更隐蔽。但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李强的照片，“一旦上了这条船，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张建国缓缓俯下身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至于你父亲李强，我会帮你‘照顾’好。下周二的那台高难度脊柱手术，主刀是你，但麻醉师我会安排黄永年那个老徒弟去。那徒弟当年在进修时犯过严重的医疗事故，本来是要被吊销执照的，是我让黄永年压下了档案。现在那小子一家老小的饭碗，全捏在我手里。”
“只要你在术前把那份‘特殊耗材使用同意书’签了字，手术过程就会很顺利。如果签不了……”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，“麻醉意外这种事，谁说得准呢？”
李娜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这是赤裸裸的谋杀预演。
“我……”李娜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粗糙冰冷的纸面。那名片上的名字叫“赵卫东”，下面并没有标注职位，只有一个令人不安的头衔：“渠道维护专员”。
“张老，我不明白……”李娜的声音颤抖，“这么大的单子，为什么要给我？交易的规则是什么？”
张建国发出一声短促而阴冷的笑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。“小娜，你还是太天真。这世上的钱，分为两种，一种是赚来的，一种是‘赎’来的。你姑姑那边出了事，你现在的身价，就是个负资产。我给你这个单子，不是让你赚钱，是让你买命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，掰开第一根：“第一，这单子的回扣点，高达35%。但这钱不会经过你的手，也不会进你姑姑的旧账。钱会直接打到我在澳门的一个叠码人账户里。你要是敢私吞一分，或者试图查这个账户的底细，下周二的手术刀就会偏一毫米。”
掰开第二根手指：“第二，你签了字，就意味着你彻底切断了和你姑姑那边的所有联系。你表弟卖了你们，你姑姑现在自身难保。从今往后，你在圈子里的靠山，只有我。你要是敢向你姑姑通风报信，或者试图联系海外的律师，你父亲的麻醉记录上就会多出几行‘不可抗力’的备注。”
掰开第三根手指时，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：“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。这单子用的货，不是正规进口的封堵器，而是仁济里后巷‘老黄记’作坊里出来的‘特供版’。质量大概只有正品的六成，但利润翻了三倍。你签了字，就是签了生死状。手术台上出了事，病人死了，或者残了，所有的医疗事故责任，都由你这个签字的家属来背。我会保你不出刑事案，但你的职业生涯，你的名声，都会烂在泥里。你愿意吗？”
李娜感到一阵天旋地转。这根本不是交易，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。用她的前途和名誉做盾牌，替张建国挡下所有的监管视线。
“我……”李娜的嘴唇哆嗦着，冷汗顺着鬓角流下。
就在这时，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，一步，两步，不急不缓，最后停在了102室的门口。
张建国眼神一凛，迅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刚收到的加密短信：“瑞士那边的账户已全部封死，姑姑在那边的律师联系不上人，看来是被当地警方控制了。表弟的举报视频已经在国际刑警的系统里备案，姑姑那边彻底完了。另外，瑞士检方已经向国内司法机关发出了协查公函，关于姑姑在国内的资金中转站——也就是仁济里的那几处房产，马上就会被经侦大队查封。”
这次，不是电话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张建国的脸色阴沉下来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暴戾的杀意。张伟下意识地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，藏在了沙发靠背之间。
厚重的防盗门上，那个冰冷的猫眼，被一只浑浊、阴鸷的眼睛死死盯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