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号楼2单元102室,张伟家的客厅里冷气开得很足,将盛夏的燥热隔绝在外,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。
李娜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,膝盖上那条昂贵的真丝裙摆被她无意识地攥出了深深的褶皱。茶几上摆着刚泡好的大红袍,热气袅袅升起,但她一口也不敢喝。她的目光越过茶几,落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张建国身上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撞破肋骨。
这位72岁的退休老院长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唐装,背脊挺得笔直,仿佛一尊历经风雨的顽石。他的眼神浑浊却又锐利得像手术刀,正一言不发地盯着她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视她灵魂深处的每一笔交易。而在张建国身旁,张伟——市人民医院心外科的顶梁柱,此刻却像个小学生一样低着头,手里机械地转着车钥匙,金属的冷光映照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小娜啊,”张建国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这次想推的那个进口心脏封堵器,代理权拿下来不容易吧?听说为了这个项目,你连着三个月往你姑姑那儿跑了好几趟?”
李娜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。她没想到,自己以为隐秘的布局,在这位足不出户的退休老人眼里,竟然透明得像一张白纸。
“张老,这都是公司看重我的能力,加上……”李娜艰难地吞咽了一下,喉咙干涩,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姑姑李梅寻求支援。李梅坐在她身边,手里端着茶杯,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,仿佛此刻被审判的不是她的亲侄女,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“加上你姑姑在海外疏通了资金渠道,利用离岸公司做了几层漂亮的财务包装;再加上你那个在骨科当主治医师的父亲李强,在医院里多少也算个内应,虽然他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女儿在做什么,但他的工号和科室关系网,确实给你提供了不少便利,是吧?”张建国冷笑一声,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,精准地打断了她的辩解。
李娜的脸瞬间煞白,手指微微颤抖。她感到一种赤裸裸的羞耻感,仿佛自己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,暴晒在烈日之下。
“不,张老,我父亲他……他什么都不知道,他是清白的!”李娜急切地想要辩解,声音带着一丝哭腔。
“你父亲李强,是个好医生,技术没得挑,就是太‘好’了,好到不懂得变通,好到在这条船上成了一个碍眼的礁石。”张建国摆摆手,浑浊的眼珠转向自己的儿子,语气陡然转冷,“张伟,别转你那破钥匙了。你说,这个单子能不能给李娜?这可是你老同学的妹妹,又是李梅的侄女。”
张伟猛地抬起头,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。他看了一眼父亲,又看了一眼李娜,眼神复杂至极。这个单子意味着几百万的流水,以及背后巨大的回扣空间,原本他已经和另一家关系户谈妥了利益分配,现在却被父亲强行叫停。
“爸,医院有医院的规矩,招标流程走下来……”张伟试图拖延,声音干涩。
“流程?”张建国猛地一拍红木扶手,茶几上的茶杯震得叮当作响,茶水溅湿了昂贵的桌布,“上次那个支架的事,审计局的人已经来摸过底了。黄永年(7单元102室那个退休麻醉师)最近打麻将输了几万块,嘴上没把门,到处跟人吹嘘当年的‘操作’;林霞(4单元602室)那边的康复器械账目做得太糙,差点被医保局抓了典型。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,真的天衣无缝?”
李娜听着这些平日里见面只会笑呵呵打招呼的“叔叔伯伯”、“阿姨婶婶”的名字,心脏狂跳。她没想到,这个看似普通的家属院里,竟然每个人都深陷泥潭,每个人都攥着别人的把柄。
“李娜,”张建国重新看向她,语气突然缓和下来,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,“你是个聪明孩子。这个单子,张伟可以给你。但是,我要你帮我做件事。”
李娜咽了一口唾沫,感到一阵眩晕。她本想来求人办事,没想到反而成了这场权力游戏的棋子。
“什么事?”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。
“我要你利用你销售的身份,查清楚陈军(5单元101室)到底和哪家药厂有私下协议,还有,黄永年手里是不是真的有那份九十年代的旧账本。”张建国死死盯着她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我要清理门户。你既然想进这个门,就得先交投名状。”
李娜感到一阵恶心。她看了一眼姑姑李梅,李梅放下茶杯,眼神冷漠而坚定,轻轻点了点头。那意思是:为了钱,为了前程,你必须接下。李梅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她在温哥华的操作流程:通过皮包公司虚构咨询服务费,将李娜的佣金转入境内亲属账户,再通过跨境电商小额多笔回流,最后由她汇回加拿大整合成“合法资产”。这些清洗过的资金,一部分用于购买列治文市的豪华海景别墅,另一部分则通过复杂的金融衍生品操作,伪装成李娜未来出国留学的“教育基金”和李强夫妇的“退休养老金”。这一连串操作她早已驾轻就熟,但此刻却感到一丝不安。
“我……我尽力。”李娜听见自己干瘪无力的声音。
就在这时,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。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——“爸爸”。
李娜浑身僵硬,手指悬在半空,不敢去接。
张建国眯起眼睛,看了一眼屏幕,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:“看来,你父亲李强已经到了楼下。或者,他就在门外。看来,今晚的仁济里,注定是个不眠夜。”
张伟脸色大变,下意识地站起身,想要去关门。张建国却摆了摆手,示意大家安静,然后用一种诡异的平静说道:“让他进来。有些账,正好当面算清楚。”
李娜浑身僵硬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父亲怎么会来?他是来救她的,还是来……揭穿这一切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