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,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灰青色,张万山就醒了。不是被闹钟叫醒的——他这辈子没用过那玩意儿,也没那个习惯——而是被一种从心底泛起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给催醒的。那感觉像是肚子里饿得慌,又像是心里压了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他知道今天该干什么,就像知道春分要播种,秋分要收割一样自然,刻在骨子里,融在血液里。
他慢吞吞地从那张老旧的木板床上爬起来,浑身的骨头节儿像是生了锈的轴承,发出细微的咔吧声。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白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蓝布褂子,扣子扣错了位,也没察觉。趿拉着那双鞋底快磨平的旧布鞋,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,生怕吵醒了隔壁屋里还在熟睡的邻居。
清晨的空气带着一股沁入肺腑的凉意,混着泥土的腥气、青草的涩味,还有昨夜露水的味道。深吸一口,五脏六腑都通透了,像是被清水洗过一遍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墙角那只老母鸡在窝里不安地挪动,发出咕咕的叫声。他抬头望向院角那棵老枣树,它像一位沉默了半个世纪的守护者,枝繁叶茂,苍劲挺拔,树冠巨大,几乎覆盖了半个院子。这棵树有年头了,是他爹在他出生那年亲手种下的,见证了张家几代人的悲欢离合。
几十年的风雨侵蚀,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伸开手臂都合抱不过来,树皮皲裂,一道道深褐色的沟壑纵横交错,像极了他那双布满老茧、青筋暴起的手。年轻时,他像只灵巧的猴子,蹭蹭几下就能窜上树梢,摘下最红最甜的枣子。如今腿脚不灵便了,膝盖一遇阴天下雨就疼,只能找来那架吱呀作响的木梯,靠在树干上,小心翼翼地、一级一级地往上爬。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,顶端绑着一个小铁钩子,这是他用了几十年的趁手家伙。
“啪!啪!啪!”
竹竿敲在粗壮的树枝上,声音清脆而有力。熟透的红枣像是被惊扰的红蝴蝶,又像是断了线的珠子,噼里啪啦地从枝头坠落,在铺着碎石的院子里跳动着,滚出一片喜庆的、热烈的红。这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响亮,像一串小小的鞭炮,瞬间唤醒了整个沉睡的村庄。
“枣子!打枣子啦!”不知是哪家的顽童在院墙外探头探脑,看见满地的红枣,忍不住喊了一嗓子。
不一会儿,院墙外就探出好几个小脑袋,接着,五六个光着脚丫、裤腿挽得老高的孩子像一群欢快的小麻雀,叽叽喳喳地涌了进来。他们是村里的留守儿童,父母都在外地打工,跟着爷爷奶奶过活。张万山看着他们那副馋样,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漾开了笑意,皱纹舒展开来。
“来来来,都进来!随便捡,随便吃!地上的干净,树上的更甜!”他站在梯子上,声音洪亮地招呼着,脸上洋溢着一种满足感。
孩子们欢呼一声,立刻散开,在枣子雨中兴奋地捡拾。有的捡起来就往嘴里塞,吃得满嘴流汁,甜得眯起了眼;有的则小心翼翼地把口袋撑开,像收集宝贝一样装进口袋,准备带回家给弟弟妹妹。院子里顿时充满了童言稚语和欢声笑语,连那棵老枣树仿佛都显得更精神了,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鼓掌。
看着孩子们争抢的场面,张万山的手停在半空,眼神有些恍惚。他仿佛看见老伴正坐在树下的小马扎上,手里拿着个大簸箕,一边麻利地捡着枣子,一边笑着数落他:“老头子,轻点打!别把树枝给折了,明年还吃不吃?”
记忆中的老伴,头发还没全白,只是夹杂着几缕银丝,脸上虽然有了皱纹,但眼睛亮亮的,透着精干和慈祥。她把捡好的枣子倒进大水缸里清洗,动作熟练地搓洗着,然后捞出来,均匀地铺在竹席上晾晒。秋日的阳光把枣子晒得油光发亮,老伴的手在枣堆里翻动,那双手也是布满老茧,指节粗大,却异常灵巧,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。每年这时候,她都会挑出最大最红的枣子,用干净的布包好,给隔壁的孤寡老人送去,再留一些给村里的孩子。剩下的,一部分存起来冬天煮粥,一部分做成醉枣,那是儿子张伟小时候最爱吃的零嘴,也是张万山最爱喝两口时的下酒菜。
有一年,儿子在北京念书,冬天来信说想家了,特别想吃家里的醉枣。那时候没有快递,交通也不方便,老伴就用家里那个最瓷实的瓦坛子装了满满一坛,冒着大雪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寄包裹。回来时脚上磨出了血泡,走路一瘸一拐的,却还念叨着:“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过年之前送到,孩子想吃口家乡味不容易。”
想到这里,张万山的眼角有些湿润,鼻子酸酸的。他晃了晃脑袋,把思绪拉回现实。老伴走了十几年了,自从她走后,这打枣、晒枣、做醉枣的活儿就都落到了他一个人身上。他虽然笨手笨脚,远不如老伴做得精细,但每年到了这个季节,还是会照着老伴生前的样子,把这些事情一样样做完。因为这是老伴的心愿,也是这个家延续下来的念想,是他和老伴之间最后的联系。
“万山叔,听说你要去北京了?”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,带着几分试探和好奇。
张万山低头一看,是邻居老李头。他背着手,穿着一件对襟的黑布褂子,笑眯眯地看着他,脚边还跟着那只黄狗。
“你消息倒灵通。”张万山扶着梯子,慢慢地、一级一级地往下挪,脚踩到实地,才感觉踏实了些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和枣叶,又掸了掸褂子上的土屑。
“这村里还有啥新鲜事?谁家的狗叫了两声都能传遍,你这一走,可是天大的事。”老李头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,那是最便宜的红梅烟,抽出一支递给他,自己也叼了一根。
张万山接过烟,就着老李头递过来的火柴点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,让他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,也驱散了几分秋晨的寒意。
“儿子让去,说是陪陪孙子,顺便看看病。”张万山吐出一口烟圈,看着它在清冷的空气中慢慢消散,带着一种无奈,“说北京的大医院好,能治我这老寒腿。”
“好事啊!北京那可是天子脚下,皇城根儿,咱庄稼人一辈子能去看看,死了都值了。你这是去享清福了!”老李头满脸羡慕,眼神里透着真诚。
“享啥福哟,那是去受罪。”张万山摇摇头,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抗拒,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,我这一把老骨头,到了城里能干啥?”
他吐出一口长烟,眼神里流露出真切的迷茫和担忧。
“别的不说,光是那楼房我就发晕。咱这腿脚,爬六楼得歇三回。听说那电梯,跟那铁棺材似的,门一关,上上下下的,万一卡住了咋办?那不成了笼中鸟?还有那厕所,我上次去县城见着那坐便,白瓷的,多洋气,可我一坐上去心里就打怵,生怕一个没坐稳摔个四脚朝天。咱这腰,哪天不疼?蹲坑蹲习惯了,那马桶圈儿那么小,我这老胳膊老腿怎么架?”
张万山顿了顿,又吸了口烟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还有那吃饭,城里人都吃买的。咱村东头那井水甜,压出来的水带着土腥味才叫水。城里那自来水,一股子漂白粉味,喝一口就知道是药水。我听说还得买菜,菜市场里的菜,看着水灵,其实是大棚里催出来的,没味儿。那猪肉,也是圈里喂饲料长大的,哪有咱自家养的年猪香?让我天天吃那些东西,我这胃它不答应啊。”
老李头嘿嘿笑着,似乎觉得他想得太多。
张万山却越说越觉得心慌:“还有那出门,到处都是车,喇叭声比打雷还响。红绿灯我看不懂,听说那车见了红灯也不一定停,我过个马路不得提心吊胆?万一走丢了呢?那楼都长得一个样,门牌号我这老花眼看不清。上个厕所还得找指示牌,不像咱地头,找个草棵子一蹲就行。还有那邻居,对门住三年,连姓啥都不知道。我想找个熟人唠嗑,连个影儿都见不着。这不跟坐牢一样吗?”
他蹲在墙根下,缩着脖子,仿佛已经置身于那个冰冷、嘈杂、让他找不到北的钢铁森林里,浑身不自在。
“住那鸽子笼似的楼房,上下楼都得按电钮,憋屈得很。还不如咱这土院子,想蹲就蹲,想躺就躺,想放个屁都自在。”他最后总结道,语气里满是眷恋。
老李头嘿嘿一笑,没再反驳。他知道张万山的脾气,犟得很,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,尤其是对城里的生活,有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抵触。
两人蹲在斑驳的土墙根底下,默默地抽着烟。烟雾缭绕中,张万山眯着眼,目光缓缓扫过这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。土坯房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歪斜,墙皮一块块地剥落,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;泥巴路坑坑洼洼,下雨天能积一汪汪的水;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干中空,却依然枝繁叶茂,像个百岁老人;还有那座破败的戏台,台顶的瓦片掉了不少,露出黑黢黢的椽子,早没了当年的热闹,只剩下孤零零的几根柱子,支撑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。
这里的一切,看着破破烂烂,穷酸得很,可每一块砖,每一寸土,都浸透了他的汗水,埋藏着他的记忆。他爹就是在这院子里,在那棵枣树下,拉着他的手,咽下了最后一口气,嘱咐他要好好照顾这个家。他娘则是在里屋那张老旧的土炕上,在昏黄的煤油灯下,一点点耗尽了生命。而他老婆——那个跟了他四十年的女人,那个为他生儿育女、操劳一生的女人——也是在那个屋里,在那张炕上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不舍,有牵挂,然后,就永远地闭上了眼。
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可每当他想起,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老伴走了之后,他就一个人过。儿子有出息,考上了大学,留在了城里,成了家,生了娃。每次打电话,儿子都要接他去城里享福,他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。不是不领儿子的情,是真的舍不得。舍不得这院子,舍不得这枣树,舍不得这一亩三分地。春天,他扛着锄头,在田里种下希望的玉米;夏天,他顶着烈日,给庄稼除草、浇水;秋天,他看着金黄的棒子堆满院子,心里比吃了蜜还甜;冬天,外面大雪纷飞,他就猫在屋里,跟老伙计们打打牌,喝点小酒,日子不紧不慢,平淡却踏实。
可现在,为了孙子,他不得不走了。孙子张小宝,今年刚上小学,是他的心头肉。每次视频,小宝都奶声奶气地喊“爷爷,我想你了,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看我呀?”那声音,像一把小锤子,一下下敲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。
抽完烟,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,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“我去地里转转。”
他扛着锄头,慢悠悠地朝村外的田地走去。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,田里的玉米杆已经有些干枯,但棒子却长得格外饱满,一个个鼓鼓囊囊的,像揣着满肚子金豆子。他蹲在地头,抓起一把土,在手里搓了搓,土质疏松,带着湿气。他心里盘算着:这一走,少说得个把月,地里的活儿得拜托老李头帮忙看着。等回来再收,不着急。反正地在这儿,跑不了。
从地里回来,他没直接回家,而是拐向了村东头的山坡。山坡上,一片小小的坟地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他老伴的坟就在最边上,坟头不高,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,在秋风中摇曳。
张万山蹲下来,一言不发地开始拔草。他拔得很仔细,一根一根地,生怕弄疼了谁。拔着拔着,他就开始念叨,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最亲近的人说悄悄话。
“老婆子,我要去北京了,看看孙子。那孩子,又想我了。我在树底下给你留了一坛醉枣,埋在老地方,你要是想吃,自己去取。你在那边好好的,别惦记。等回来再来看你。”
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吹动坟头的枯草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回应他。张万山停下手里的活,侧耳倾听,恍惚间,他好像真的听见了老伴的声音,温柔而熟悉:“去吧,去吧,孩子要紧。家里有我呢,你放心。”
他的眼眶一下子热了,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。他使劲眨了眨眼,把那滴泪逼了回去。男人,不能轻易掉眼泪。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坟茔,然后,决绝地转过身,一步一步,走下山坡。他没有回头,因为他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回头,就再也走不动了。
晚上,他收拾行李。一个半旧的帆布包,是当年儿子考上大学时,他特意去县城买的。他打开柜子,挑了几件换洗衣服,都是老伴在世时给他缝的,针脚细密,穿着舒坦。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,打开,里面是老伴的黑白照片,照片上的她年轻、美丽,眼神温柔地看着他。旁边,是孙子从出生到现在的几张照片,每一张他都看了无数遍。最后,他从袋子里抓了一大把今天打的红枣,用纸包好,塞进包里。
没什么值钱的,都是些放不下的念想。
临睡前,他又给儿子打了个电话,确认了出发时间。
“爸,明天上午八点,村口有大巴,直接到北京的六里桥客运站。我请了假,去接您。”张伟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很清晰,带着一丝急切。
“不用请假,我自己能找到。北京我虽然没去过,但还能走丢了不成?”张万山下意识地拒绝,他不想给儿子添麻烦,不想显得自己老了、无用了。
“您别,北京大着呢,车多人多,您找不着。就这样,我请半天假,没事。您就安心来吧。”张伟的语气不容置疑,带着一种身为儿子的坚持。
挂了电话,张万山躺在冰凉的土炕上,听着窗外秋风穿过枣树枝叶的沙沙声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。他望着黑黢黢的屋顶,很久很久,才迷迷糊糊地睡着。梦里,他好像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,和老伴一起在田里劳作,小宝在他们身边跑来跑去,笑声清脆……
明天,就要走了。去一个陌生的、繁华的、没有老伴的城市。张万山的心,像这秋夜的风一样,凉凉的,又带着一丝对未来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