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卷着凉意掠过窗台,把窗台上那盆张明养的多肉植物吹得微微晃动。张万山坐在沙发上,手里捏着个老式保温杯,杯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,他却一口也没喝。他盯着墙上的挂历,手指在那一个个红圈上摩挲着——那是他来城里的日子,快一个月了。
孙子张明的小手还攥着他的手指,软乎乎的触感让他舍不得松开。可他心里像揣了团乱麻,老家地里的玉米该掰了,再不收就老了;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也该打枝了,那是他爹当年栽下的,结的枣子又甜又脆,他总怕没人管,枣子落了地烂掉,招来虫子。
他跟张伟提了回老家的事,张伟正给张明冲奶粉,奶粉勺在罐子里磕得叮当响,闻言顿了顿:“爸,再住几天呗,周末我开车送您,顺便给您拉两袋老家的玉米回来,您不是总说那玉米甜吗?”张万山没再坚持,他知道儿子工作忙,可心里还是放不下。只是每天清晨,他都站在阳台上,望着小区后墙外那片荒草地发呆。那地比他家老院子还大些,杂草长得比人高,风一吹就沙沙响,像极了老家没人管的撂荒地,看得他心里直痒痒。
这天他碰见老刘——住对门的退休工人,也是农村出来的,两人常凑在一起下棋。张万山指着那片荒地:“老刘,那地咋荒着?”老刘叼着烟卷凑过来,眯着眼看了看:“原先物业说要建小花园,后来资金不到位,就扔这儿了。咋?你看上了?”
张万山蹲在墙根下,捡起块石子扔进草丛,石子在草丛里滚了几圈,不见了踪影:“这么好的地,荒着多可惜。要是开出来,种点葱、蒜、小白菜,冬天炖肉放两棵,多香。”老刘眼睛亮了,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:“你会种?”
“种了一辈子地,玉米小麦白菜萝卜,哪样我没种过?”张万山拍着胸脯,手上的老茧蹭得衣服沙沙响,“就是没工具,得借把锄头。”
两个老头一拍即合。第二天一早,张万山跟张伟要了把旧锄头,张伟从储藏室翻出来的,刀口都钝了。老刘从家里翻出把铁锹,铁锹头还有点锈,两人扛着工具就下了楼。小区里晨练的大爷大妈都围过来看热闹,有人笑:“老张,你要当城里农民啊?物业不管吗?”张万山不搭理,抡起锄头就砍向杂草。草根扎得深,他得使足力气才能刨出来,没一会儿额头就冒了汗,衬衫后背都湿了一片。老刘在旁边跟着学,锄头举得歪歪扭扭,张万山就手把手教他:“得斜着砍,顺着草根的劲儿,不然费力气,还砍不干净。”
干了三天,那片荒地终于露出了黑土。张万山蹲在地上,抓起一把土搓了搓,土质挺肥,就是缺了点肥力。他想起老家院子里的粪堆,可惜城里没这条件,只能去种子店买了袋有机肥,均匀撒在地里。老刘跟着他起垄,垄沟起得歪歪扭扭,张万山就蹲下来,用锄头柄当尺子,一点点帮他修正:“种菜得讲究,垄直了,菜才能长得齐,浇水也方便。”
周末张伟开车带张万山去种子店,老头站在货架前挑花了眼。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种子,包装花花绿绿的,他看都看不懂。他选了小白菜、菠菜、香菜的种子,又买了两包葱种,还特意挑了包樱桃萝卜种——张明上次说想吃脆萝卜,还说要拔萝卜玩。“爷爷,这萝卜真能长出来?”张明蹲在种子袋旁边,看着那些比芝麻还小的种子,满脸怀疑。张万山笑着揉揉他的头:“等半个月,你就看见绿苗苗了,到时候爷爷教你拔萝卜。”
种子撒下去那天,张万山特意烧了壶开水,晾温了浇地。他蹲在垄沟边,像伺候刚出生的孩子似的,轻轻把种子埋进土里,盖上一层薄土,再浇一遍水。老刘在旁边笑他:“老张,你比伺候孙子还仔细。”“种地就是伺候生命,”张万山头也不抬,手指在土里轻轻拨弄着,“你糊弄它,它就糊弄你,长得不好吃。”
菜苗冒芽那天,张万山天没亮就下了楼。晨光里,垄沟里冒出星星点点的绿,小白菜的芽尖顶着土粒,像刚睡醒的小娃娃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他蹲在地里看了半天,直到张伟打电话催他吃早饭,才依依不舍地上楼。小区里的邻居们渐渐发现了这片“小菜园”,有人围着看新鲜,有人拍照发朋友圈,配文“小区惊现城市菜园”,也有人皱着眉跟物业投诉:“种菜多脏啊,招蚊子,还有虫子!”
没过两天,物业的李经理就带着两个保安找上门来。那天张万山正戴着草帽在地里间苗,听见脚步声回头,就看见李经理板着脸站在菜园边,手里还拿着个记录本。
“大爷,我是物业的。”李经理指了指菜园,“有业主投诉您占用公共绿地,还违反规定种菜,这事儿您得给个说法。”
张万山摘下手套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小伙子,这地荒着也是荒着,长满了杂草才招蚊子。我把它收拾干净,种上菜,绿油油的,看着多舒服?”
“话不是这么说的。”李经理翻开记录本,“小区有规定,不能私自占用公共区域。而且种菜要用肥料吧?要是招来苍蝇蚊子,影响其他业主生活,这责任谁负?”
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也开始议论纷纷。有人支持张万山:“这大爷也不容易,想种种地,再说这菜园看着挺整齐的。”也有人附和物业:“就是,万一招来老鼠蛇什么的,可就麻烦了。”
张万山看着李经理,认真地说:“小伙子,我种了一辈子地,知道怎么伺候庄稼。我用的都是有机肥,没有臭味的。要是真招来蚊子老鼠,不用你们说,我自己铲了这菜园。要是一个月下来,没影响任何人,能不能让我继续种?”
李经理看了看整洁的菜畦,又看了看周围议论的邻居,脸色缓和了一些:“大爷,我不是不讲理的人。这样吧,您先停两天,我们跟投诉的业主沟通一下。要是大家没意见,您再继续种,但一定要注意卫生,不能影响其他业主。”
“行,没问题!”张万山连连点头,“我保证注意卫生,要是真有影响,不用你们说,我自己铲了它!”
接下来的两天,张万山没去菜园,但他心里放不下那些菜苗。每天清晨,他都站在阳台上远远地看着,生怕被人破坏了。第三天早上,他终于忍不住下了楼,远远地看见李经理正带着几个物业人员在菜园边查看。
李经理正拿着个小本子记录着什么,旁边围着几个邻居。张万山刚想走过去,就听见李经理指着菜园对身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:“王姨,您看,这地翻得多细,垄起得多整齐。张大爷说了,用的都是买来的有机肥,没臭味。您要是不放心,我让张大爷以后每周给菜园消一次毒,再撒点驱蚊的药,保证不招蚊虫。”
那位王姨正是当初投诉最厉害的业主,她往前走了几步,低头仔细看了看菜苗,又闻了闻,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:“看着是挺干净的,比我想象的好。只要别招来蚊子,让孩子没法在楼下玩就行。”
“那是肯定的!”李经理笑着点头,“咱们物业也会定期巡查,保证环境卫生。您要是以后觉得有啥问题,随时找我,我第一时间处理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妈妈也凑过来说:“只要不招蚊子,我觉得这菜园挺好的,看着绿油油的,比荒草强多了。等菜熟了,还能让孩子看看蔬菜是怎么长出来的。”
“就是就是,”另一个大爷插话,“这荒地扔这儿半年了,谁管过?张大爷收拾出来,是给咱们小区添景呢!”
张万山听到这儿,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他刚想走过去道谢,李经理就看见了他,笑着招手:“大爷,过来吧!大家都同意您继续种,但您可得守着卫生,别让我们为难啊。”
“那是那是,我一定注意!”张万山心里暖烘烘的,连连道谢,“谢谢大家理解,谢谢李经理!”
李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大爷,只要不影响大家,您就种着吧。这荒地您能收拾出来,也是一份功劳。”
“谢谢谢谢!”张万山高兴得合不拢嘴,转身就往家跑,他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张明,还要去买点驱蚊的药,可不能辜负了大家的信任。
随着菜苗一天天长高,绿油油的菜畦成了小区里的一道风景。起初那些持怀疑态度的邻居,态度也悄然发生了转变。
住在二楼的赵奶奶,每天晨练时都会特意绕到菜园边,看着那嫩绿的菠菜和挺拔的小白菜,忍不住赞叹:“老张啊,你这菜种得真齐整,比咱们买的那些菜看着都精神。”她甚至主动送来了一小袋自制的豆饼肥,叮嘱张万山:“这个肥劲儿足,花鸟市场买的,给菜加点营养。”
那个曾经担心蚊虫的年轻妈妈,带着孩子在楼下玩耍时,也会指着菜园教孩子辨认蔬菜:“宝宝你看,这是青菜,这是葱,是张爷爷种的哦。”孩子好奇地睁大眼睛,偶尔还会跑过来问张万山:“爷爷,小菜菜什么时候长大呀?”
就连平时少言寡语的几个年轻人,下班路过时也会驻足聊上几句。“大爷,您这萝卜啥时候能吃啊?看着真不错。”“是啊,看着这绿油油的,心情都好了。”他们的言语中,早已没了最初的排斥,取而代之的是欣赏和一丝期待。
倒是罗刚——住三楼的摄影师,专门扛着相机来拍了好几张,说这是“城市里的田园诗”。张万山听不懂啥叫“田园诗”,但知道是夸他的,就笑着让罗刚把自己和菜苗拍进一张照片里,还特意把背挺得直直的。
张明每天放学都要来菜园看爷爷。他蹲在垄沟边,看着小白菜的叶子一天天变大,香菜长出细碎的绿芽,好奇地问:“爷爷,菜咋长得这么快?”张万山指着天上的太阳:“太阳晒着,雨水浇着,它就使劲长。人也一样,得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才能长高。”张明似懂非懂地点头,伸手去摸菠菜的叶子,叶子上的露珠滚到他手上,凉凉的。他突然说:“爷爷,我能拔棵草吗?”
张万山从工具箱里翻出把小铲子递给他:“拔草得连根拔,不然还会长。你看这草,跟菜抢营养,得除干净。”爷孙俩蹲在地里,一个教一个学,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张明的小手攥着铲子,铲得认真,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有一天,张明突然说:“爷爷,我觉得种地也挺有意思的,比玩手机好玩,还能看到菜长出来。”张万山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:“有意思?爷爷种了一辈子地,可不只是有意思,是命根子。你看这地,你种下啥,它就还你啥,实实在在,不骗人。”
张明似懂非懂地看着爷爷,又低头看着手里的草,轻轻把它埋进土里:“爷爷,我以后天天来帮你,咱们多种点菜,给爸爸妈妈吃。”张万山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孙子的肩膀,心里像喝了碗热汤似的暖,眼眶都有点湿润了。他知道,这片菜园不只是种菜的地方,更是他和孙子的纽带,是他在这座陌生城市里,找到的一点熟悉的味道,是他在城里扎根的希望。
傍晚,张伟下班路过菜园,看见父亲和张明正蹲在地里浇水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映在垄沟上,像一幅画。张明拿着个小水壶,小心翼翼地给菜苗浇水,张万山在旁边指导着,两人的笑声随着风飘过来。张伟掏出手机拍了一张,发到了家庭群里,配文:“我爸的城市菜园,快丰收了,到时候咱们一起吃。”
群里立刻热闹起来,姑姑说:“爸,等白菜熟了,我回去吃火锅,就吃您种的白菜!”叔叔说:“给我留两棵葱,我包饺子,就爱吃您种的葱!”张万山看着手机里的消息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敲着回复:“好,都给你们留着。”
他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,又低头看着绿油油的菜苗,心里突然踏实了。老家的玉米和枣树,有邻居帮忙管着,他会每天打电话叮嘱几句;而这边的菜园,有孙子陪着,有老刘搭着伴,还有这么多关心他的人。或许,城里的生活,也没那么难适应,只要心里有盼头,哪里都能扎根。
他蹲下来,轻轻碰了碰小白菜的叶子,叶子上的露珠滚到他手上,凉凉的,带着泥土的清香。他小声说:“好好长啊,等你们熟了,咱们一起吃,让大家都尝尝。”风从墙外吹过来,带着菜苗的清香,也带着老家的味道,飘进了这座陌生的城市,飘进了他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