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的清晨，阳光不像平日那般毒辣，而是透过淡薄的云层，懒洋洋地洒在客厅的窗台上，将窗玻璃映照得有些晃眼。张伟难得有个完整的休息日，不用赶早高峰去查房，也不用加班写病例，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不少。他兴致勃勃地提议带张万山去颐和园转转，说那是北京的皇家园林，不去看看等于白来。
张万山本意是推辞的。他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捧着那个已经有些年头的搪瓷茶缸，热气袅袅上升，模糊了他的眼镜片。他总觉得城里那些景点不过是些人造的山水，看多了也就那样，况且自己这把老骨头，膝盖不好，走不动几步路，去了也是给儿女添麻烦，还得让人搀着。但看着儿子脸上那难得一见的期待和热情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最终只是点了点头，从衣柜里翻出了那件过年时才舍得穿的深蓝色夹克。衣服在柜子里压了一年，刚拿出来时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，他用力拍了拍，才穿上身。
一家人刚收拾妥当出门，在楼道口便碰见了楼上的邻居——201室的李强和刘静夫妇，他们正带着女儿李娜准备出门。李娜比张明小几个月，同在一所重点高中，只是不同班。两家大人见面，自然地寒暄起来。李娜穿着整洁的校服，马尾辫高高束起，露出光洁的额头，脸上带着一丝青春期特有的矜持。她朝张明微微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，眼神却很快飘向别处，落在了楼梯的扶手上。
“哟，你们这是去哪儿呀？”王芳笑着问道，目光在李娜身上停留了一瞬，带着几分丈母娘看媳妇般的挑剔与欣赏。
“去市图书馆，李娜说有几本参考书要借，复习要用。”刘静回答，语气里带着为人父母的自豪，“你们呢？周末有什么安排？”
“这不，张伟他爸来了，我们想着带老爷子去颐和园逛逛，看看风景，散散心。”
“那敢情好！老爷子难得来一趟，是该好好转转。颐和园现在花开得正好，柳绿桃红的，拍照特好看。”李强也插话道，手里提着公文包，看样子是要顺路去公司拿点东西。
两家人站在楼道口又聊了几句家常，无非是天气、交通拥堵、孩子学习压力大之类的。张万山站在一旁，背着手，听着他们说话。虽然插不上嘴，但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孙子张明身上。他注意到，每当李娜说话，或者不经意看向张明时，张明的眼神总会不自觉地飘过去，像被磁石吸引了一样，耳朵尖也微微泛红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，把那块布料抠得发白。张万山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暗忖：这孩子，莫不是对人家姑娘有意思？这心思，可比学习还让人操心。
告别了邻居，一家人驱车前往颐和园。张伟开车，王芳坐在副驾驶指路，张万山和张明坐在后排。车里放着轻音乐，但张明戴着耳机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，头埋得很低。张万山想跟他说话，张了张嘴，又怕打扰他，只好作罢。
周末的颐和园，果然是人山人海，摩肩接踵。张万山跟在儿子儿媳身后，孙子张明则落在最后，时不时被前面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或者拍照的游客挡住去路。张万山不懂那些历史典故，也说不清长廊上画的是什么三国演义或者水浒传的故事，他只是觉得，这皇家园林的气派，确实不是乡下能比的。那昆明湖的水，波光粼粼，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远处的西山，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；那十七孔桥，像一条玉带横卧水上，桥洞下的水波轻轻拍打着桥墩，发出哗哗的声响。这一切，都比他们村口那个年久失修、油漆剥落的戏台强了不知多少倍。
“爹，这地方好看吧？”张伟指着远处的石舫，回头问张万山，脸上带着期待。
“好看，是真好看。”张万山眯着眼，连连点头，虽然脚底板有些疼，但他不想扫儿子的兴，“就是太大了，人太多了，走几步就喘。”他笑着说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们在长廊尽头找了个相对僻静的石凳坐下休息。就在这时，张万山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十七孔桥上，李娜正和父母站在栏杆边拍照。她穿着浅色的外套，背影清瘦而挺拔，像一株小白杨。张明似乎也注意到了，他假装在看手机，目光却时不时地越过手机屏幕的边缘，偷偷往那边瞄，眼神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关切。
人群拥挤中，几个举着小旗子的旅游团游客推推搡搡地挤了过来，差点撞到李娜。张明下意识地侧身，一步跨过去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李娜和那些拥挤的人群之间，同时伸出左手，虚扶了一下李娜的胳膊，替她隔开了一段拥挤的距离。他的动作很自然，却又带着几分紧张。李娜转过身，恰好看见张明的举动，脸颊微红，像是熟透的苹果，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张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，迅速收回手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，但那姿势僵硬得明显是在掩饰心虚，连耳根都红透了。
张万山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，心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。他看着孙子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，心里五味杂陈。这孩子，心里藏着事，连喜欢个姑娘都不敢说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，也曾有过这样青涩而隐秘的心事，只是那个年代，连想都不敢多想，只能把这份喜欢压在心底。
没过多久，张明借口要去洗手间，借机离开了休息区。张万山望着他的背影，只见他并没有走向公共厕所的方向，而是绕过长廊，径直走向了十七孔桥。此时，李娜一家正准备离开桥头。张明快步走过去，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，拦住了李娜。两人站在桥头的石狮子旁，距离不远，张万山能隐约看到他们说话的口型，却听不清具体内容。
只见李娜微微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似乎有些紧张。张明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，递了过去。李娜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了看他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，随即接过盒子，轻轻点了点头，嘴角扬起一抹甜美的微笑。张明似乎松了一口气，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。两人又聊了几句，李娜从包里拿出一本书，翻到某一页，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给张明看，张明凑过去，认真地读着，还不时点头回应。最后，李娜指了指手中的书，又指了指张明，似乎在约定什么。张明用力地点了点头，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轻松与喜悦。
这一幕，让张万山的心里既欣慰又感慨。孙子终于长大了，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，也学会了如何去关心别人。他默默地注视着他们，直到两人挥手告别，张明才转身走回休息区。此时的张明，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，连步伐都轻快了许多。
下午回到家，张万山觉得有些乏了，腿脚酸痛，便一个人下楼，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着。夕阳的余晖给花园里的花草树木镀上了一层金色，暖洋洋的。不一会儿，他看见罗刚拿着他那台看起来就很专业的相机，在花园里转悠，时而蹲下，时而站起，专注地对着什么拍照，那神情像极了在田间地头观察庄稼的老农。
罗刚看见张万山，笑着走了过来：“张爷爷，今天没跟叔叔阿姨他们出去转转？”
“去了，颐和园。刚回来，腿有点酸，下来透透气。”张万山拍了拍身边的空位，“你这是拍啥呢？这么认真。”
“随便拍拍，小区里这几株月季开得特别好，红得像火，想抓几张片子。”罗刚说着，把相机递到张万山面前，“您看，这光影，这色彩，是不是还挺有感觉的？”
张万山凑近相机屏幕，上面的月季花红得似火，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，像珍珠一样，背景虚化成一片朦胧的绿色，确实好看。他虽然不懂什么叫“光影”，什么叫“色彩”，也不懂什么光圈快门，但直觉告诉他，这小伙子拍得真不错，比照相馆里那些死板的照片强多了，看着有生气。
“您老家是河北的？”罗刚收起相机，在他身边坐下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对，石家庄那边的，一个小县城，种庄稼的。”张万山叹了口气，“你呢？”
“我老家河南的，挨着河北，咱们也算半个老乡了。”罗刚笑着说，笑容很阳光，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，“老爷子，您一个人在老家，还习惯吗？平时都干些啥？”
“习惯了，种点菜，跟老伙计们下下棋，打打牌，日子过得也快。”张万山摸了摸自己粗糙的手掌，“城里嘛，楼高，车多，人也多，就是觉得太吵，太挤，没我们农村自在。在农村，推开门就是自家的地，想喊一嗓子就喊一嗓子，没人管。”
“那倒是，城里节奏快，人情味也淡一些。”罗刚表示理解，“不过您孙子明年就高考了，您这时候来陪陪他，给他做点家乡菜，他心里肯定踏实，也能安心学习。”
提到张明，张万山的眉头舒展开来，眼神里透出一丝欣慰：“那孩子，刚才在园子里好像跟同学聊得挺开心，我看他心情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，孩子大了，有自己的朋友圈，也能缓解压力。”罗刚笑着说。
张万山觉得这小伙子挺实在，不油嘴滑舌，跟他聊天很放松，不像跟那些西装革履的邻居说话，得小心翼翼地措辞。他好奇地问：“那你这相机，拍一张照片，能挣多少钱？我看这相机挺贵的。”
罗刚笑了：“这说不准，看情况。有的商业拍摄，一张可能几百上千；有的就是自己拍着玩，或者给朋友拍，也就图个乐。老爷子，要不我给您拍几张？您这气质，饱经风霜的，拍出来肯定有味道，特别有故事感。”
“不用不用，”张万山连忙摆手，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衣领，“我这老脸，皱纹一堆，有啥好拍的，又不是大明星。”
“拍一张嘛，留个纪念。等您孙子长大了，给他看看爷爷年轻时候……哦不，是爷爷有精神时候的样子。”罗刚半开玩笑地说着，不等张万山再拒绝，就举起相机，对着他“咔嚓”按下了快门。
张万山猝不及防，被拍了个正着，脸上还带着一丝刚才聊天时的笑意，显得有些局促。罗刚把相机递给他看：“您看，多精神！这眼神，多有故事。”
张万山看着屏幕上的自己：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，记录着岁月的风霜和生活的艰辛，但那双眼睛，在夕阳的映照下，却依旧明亮有神，透着一股子乡下人的朴实和坚韧，还有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。他心里微微一动，想，这照片，以后要是能给明明看看，让他记住爷爷现在的样子，倒也挺好。至少，在他眼里，爷爷不是一个只会唠叨、跟不上时代的老头，也是一个有血有肉、有故事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