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一医院的夜，从未如此漫长。
行政楼顶层，院长办公室的灯光彻夜未熄，像是一只独眼巨兽，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即将分崩离析的迷宫。
如果说昨天的“杀鸡儆猴”是林强挥下的第一刀，那么今天，他则是把整座医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斗兽场。他不需要自己动手，他只需要打开笼门，放出人心中的恶兽。
清晨刚过，院长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就排起了长队。
往日里那些眼高于顶、互相称兄道弟的科室主任们，此刻一个个面色灰败，手里紧紧攥着牛皮纸档案袋，像是在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第一个被叫进去的，是普外科主任孙海。
站在院长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前，孙海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。他抬起手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，却迟迟没有转动。
真的要进去吗？
孙海的脑海里一片混乱。门里坐着的是掌握生杀大权的林强，而他手里这份档案袋，装的是王大雷的命。
大雷…… 孙海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。他想起上周两人还在大排档喝酒，王大雷拍着他的肩膀，满嘴酒气地说：“老孙，咱们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，以后骨科和普外科联手，这医院还有谁敢动咱们？”那时候王大雷笑得豪爽，还给他女儿塞了个红包。
可现在，他要亲手把这位“穿一条裤子”的兄弟送进监狱。
如果不交呢？ 孙海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想起昨天被带走的老周，想起被开除的护士长刘红。林强那双阴鸷的眼睛仿佛就在他眼前，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意。林强手里肯定也有我的把柄，普外科那些账，经得起查吗？如果不先下手，下一个死的就是我！
可是，大雷对我不错啊…… 孙海的手心里全是冷汗，档案袋的边缘被捏得皱皱巴巴。我怎么能做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？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？
“孙主任？林院长在等你。” 秘书冷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孙海浑身一激灵，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。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，仿佛那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。
人不为己，天诛地灭。
这句老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。大雷，别怪我，要怪就怪这世道变了。我不咬你，林强就会咬我。与其坐以待毙，不如……
孙海咬了咬牙，眼里的挣扎逐渐被一种狠厉取代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像是要把良心彻底咽进肚子里，然后猛地推开了门。
孙海平日里和王大雷关系最好，两人经常一起喝酒钓鱼。但此刻，孙海走进办公室时，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，生怕泄露了心底那一丝尚未完全泯灭的慌乱。
“林院长。”孙海的声音在发抖，那是极度紧张后的生理反应。
林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神色平静得可怕：“孙主任，这么早？是有工作要汇报？”
“是……是有情况要反映。”孙海咬了咬牙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将手里那份沉甸甸的档案袋放在桌上。那动作仿佛是在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，“这是……这是骨科王大雷私底下倒卖高值耗材的账本复印件。还有，他和器械科老张勾结，吃回扣的录音。”
林强挑了挑眉，并没有急着看，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孙海：“孙主任，你和王主任不是老交情了吗？这可是要把他送进去的。”
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孙海脸上。他感觉脸颊火辣辣的疼，那是羞耻，也是恐惧。
孙海的脸抽搐了一下，冷汗顺着额头滑落，他急忙辩解，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锐：“林院长，原则问题上，我不敢糊涂！而且……而且他还拉拢我，让我在普外科也搞这一套，我……我这是为了自保，也是为了医院的清白啊！”
他在撒谎。王大雷确实拉拢过他，但他交出这些，更多是因为恐惧。但他必须说得冠冕堂皇，必须表现出大义灭亲的姿态，才能换取林强的信任。
“好，很好。”林强点了点头，随手将档案袋推到一边，“放下吧。还有吗？”
“有！”孙海像是被鼓舞了，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，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。他急切地说道，仿佛要证明自己的忠诚，“还有心内科的赵德柱，他和博信医疗的那个销售经理不清不楚，上个月那个学术会议，其实是去澳门赌博了！我有照片！”
林强笑了。
他挥了挥手，示意孙海可以走了。
孙海如蒙大赦，逃也似地离开了办公室。门关上的那一刻，他靠在墙上，大口喘着粗气，双腿发软，几乎站立不住。
结束了……终于结束了。
孙海摸了摸后背，衬衫已经湿透了。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恶心，那是自我厌恶，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大雷，别怪我。 他在心里默念，要怪就怪林强太狠，要怪就怪这世道太黑。
……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，这间办公室上演了一幕幕荒诞而丑陋的剧目。
药剂科主任老马为了洗清自己，不仅交出了所有供应商的返利明细，还特意标注了哪些是其他科室主任“介绍”的业务。走出院长办公室时，老马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*王大雷完了，连赵德柱也被咬出来了。*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，那里有泌尿外科主任发来的未接来电。*老张，对不住了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。*老马心里默念着，*与其等着你们拿我的账本去邀功，不如我先下手为强。*他想起上周和泌尿外科主任一起吃饭时，对方吹嘘自己又拿了多少回扣，当时只觉得刺耳，现在却成了救命的稻草。
神经外科的李长风，为了证明自己的“学术清白”，竟然把矛头指向了和自己合作多年的影像科，举报他们在核磁共振检查中虚报部位、套取医保基金。签字画押的那一刻，李长风的手抖得厉害。影像科主任是他大学同学，两人一起从住院医熬到主任，平时家里有事都是互相照应。*老陈啊老陈，别怪我。*李长风心里发苦，*林强手里肯定有我的材料，我不交你的，就得交我的。*他想起上周林强找他谈话时，似笑非笑地说“李主任的论文经费，好像有些问题”，那一刻他就知道，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甚至连平日里看起来最老实巴交的儿科主任，也颤颤巍巍地交出了一份名单，那是关于总务科在幼儿园疫苗采购中吃差价的证据。从院长办公室出来，儿科主任靠在墙上，脸色惨白如纸。*我怎么会变成这样？*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，*总务科的老刘，上周还给我女儿送了入学名额……*但他更清楚，如果不交这份名单，下一个被送进去的就是他。*人不为己，天诛地灭。*他咬着牙，把心一横，老刘，要怪就怪你贪得无厌，别怪我狠心。
这是一场疯狂的围猎。
昔日的同僚、朋友、师徒，在权力的屠刀面前，瞬间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，露出了血淋淋的獠牙。每个人都想成为那个执刀的人，而不是砧板上的肉。
为了自保，他们不惜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。
为了表忠心，他们恨不得将对方的底裤都扒下来示众。
……
下午三点。
胡伟抱着一摞厚厚的材料走进办公室，脸上带着一种看戏的戏谑笑容。
“林院，您真是神了。”胡伟把材料往桌上一放，“这才半天功夫，咱们医院二十年的烂账，全被这帮人自己给抖搂出来了。这效率，比纪委查案都快啊。”
林强随手翻看着那些材料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人性这东西，经不起考验。”林强淡淡地说道，“他们不是怕我，他们是怕死。当恐惧大过利益的时候，背叛就成了唯一的选择。”
“那这些……”胡伟指了指桌上的材料，“怎么处理？全抓了？”
“不，全抓了，医院就瘫痪了。”林强合上文件夹，目光深邃，“挑几个最过分的，典型的，杀了。剩下的，让他们戴罪立功。”
“那王大雷呢？孙海可是把他咬得很死。”
林强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楼下院子里行色匆匆的人群。
“王大雷是只死老虎，但他背后的骨科利益链还没断。让孙海去咬他，等骨头啃干净了，孙海也就没用了。”
林强转过身，眼神如刀。
“传我命令，成立‘合规整顿小组’，由我亲自挂帅。从今天起，所有科室的采购申请、财务报销，必须经过小组审批。另外，把今天交代的这些材料，整理成册，发给每个科室主任一份。”
胡伟一愣，随即明白了林强的用意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林院，您这是……让他们互相拿着把柄，谁也别想跑？”
“对。”林强冷冷一笑，“这就是我要的平衡。只有让他们互相恐惧，互相牵制，我才能睡得安稳。”
“还有，”林强指了指门口，“把那个孙海叫进来。他咬人咬得这么狠，我得给他点‘奖励’。”
……
十分钟后，孙海再次走进办公室。
这一次，他的腰杆挺直了不少。既然已经撕破脸，他就没打算回头。那种背叛朋友后的负罪感，在权力的诱惑面前，正在迅速消退。
“林院长，您找我？”
林强看着孙海，眼神玩味：“孙主任，你的觉悟很高。医院需要你这样敢于同恶势力斗争的干部。”
孙海心中一喜，连忙鞠躬：“这都是林院长领导有方，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。”
“嗯。”林强点了点头，“既然你这么有原则，那普外科主任的位置，暂时就由你代理吧。另外，那个王大雷，你去把他处理了。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孙海激动得浑身颤抖，连声道谢：“谢谢林院长！谢谢林院长信任！我一定办妥！保证让他……让他再无翻身之日！”
看着孙海兴奋离去的背影，林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。
胡伟站在一旁，忍不住低声说道：“林院，这孙海也不是个好东西，这就让他当主任，会不会……”
“胡伟，记住。”林强打断了他，声音冰冷，“在权力的游戏里，没有好人，也没有坏人，只有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。”
“孙海是把好刀，虽然脏了点，但用来杀旧人，正好。”
“等这把刀卷刃了，或者割到了我的手……”
林强做了一个折断的手势。
“那就折了它。”
窗外，夕阳如血，将市一医院染成了一片猩红。
这场内斗的狂欢才刚刚开始，而林强，正站在高塔之上，冷眼注视着这群困兽，在泥潭中互相撕咬，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