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一医院的地下停车场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。
林强的那辆黑色奥迪A6早已熄火,但他没有下车,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室里,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方向盘。
头顶的感应灯忽明忽暗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
几分钟后,一辆满是泥泞的面包车缓缓驶入,停在了奥迪车的侧后方。车门拉开,那个满脸横肉的“黑皮”跳了下来,左右张望了一圈,才匆匆钻进林强的副驾。
“林院,久等了。”黑皮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,那是回扣,也是投名状,“这是上次的账目明细,还有您要的‘那个’。”
林强接过信封,看都没看,直接塞进手套箱。他真正在意的,是黑皮手里那个不起眼的黑色U盘。
“你要的‘内部进货单’,我给你弄来了。”黑皮压低声音,神色有些紧张,“但我得提醒你,这上面可都写着‘特殊耗材’,没有具体药名。万一以后查起来……”
“查?”林强冷笑一声,手指摩挲着那个U盘,“只要钱进了医院的账,只要药打进了病人的身体,这就是‘医疗改革’的必要成本。谁查?卫健委吗?他们现在自顾不暇。”
他转过头,透过车窗看着空荡荡的停车场,眼神阴鸷:“拿着这个东西,不是为了防查,是为了防你。黑皮,你我是利益共同体,这根绳子上的蚂蚱,谁也别想先跑。”
黑皮打了个寒颤,连连点头:“林院说笑了,我黑皮这条命都是您给的,哪敢跑。”
交易结束,黑皮匆匆离去。
林强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。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面包车消失在出口,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这种地下交易,他做得越来越熟练了。从最初的忐忑,到现在的麻木,甚至……享受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快感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对面那根巨大的水泥承重柱后面,一辆落满灰尘的保洁推车旁,一只黑色的录音笔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。
……
医院对面,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包厢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茶几上的一壶龙井冒着热气。
“目标已离开,交易确认完成。”
一个穿着保洁服的男人摘下口罩,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。他将那支录音笔轻轻放在桌上,推到坐在对面的中年人面前。
中年人约莫四十岁上下,戴着金丝眼镜,看起来文质彬彬,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。他拿起录音笔,按下播放键。
林强那冰冷、傲慢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回荡:
“……只要钱进了医院的账……这就是‘医疗改革’的必要成本……”
“……防你……这根绳子上的蚂蚱……”
中年人听得很认真,直到录音结束,他才缓缓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“林强,果然是个疯子。”中年人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为了填补资金缺口,竟然勾结黑市药商,还把成本转嫁给患者。这已经不是违规了,这是犯罪。”
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干事有些愤慨:“处长,既然证据都到手了,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动手?现在的证据足够立案了!”
被称为“处长”的中年人摇了摇头,放下茶杯,目光深邃。
“抓一个林强,太容易了。但我们要抓的,不仅仅是林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透过窗帘的缝隙,俯瞰着对面灯火通明的市一医院大楼。
“林强只是一把刀。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搞‘全院派遣’、搞‘高价药’,甚至无视卫健委的封锁,背后如果没有人默许,没有人给他撑腰,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。”
中年人转过身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“那个‘黑皮’只是个幌子,林强背后的资金流向才是关键。他收了那么多‘自费’的高价药费,除了填补窟窿,剩下的钱去了哪里?是分给了手下的爪牙,还是……输送给了某些更高层的人?”
年轻干事恍然大悟:“您是说,要放长线,钓大鱼?”
“刘副主任那边的冻结令,反而成了林强疯狂敛财的催化剂。这很好。”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让他狂,让他继续折腾。只有他跳得越高,牵扯出来的人才会越多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那个黑色U盘——那是保洁员趁黑皮不注意,用特制的干扰器复制下来的。
“这里面应该有林强做假账的底单。技术科那边正在破解。等这份证据链完整了,我们要收网的时候,就不止是抓一个林强那么简单了。”
中年人重新戴上帽子,遮住了那双锐利的眼睛,语气变得更加冷峻:“通知纪委二室,扩大调查范围。不要只盯着林强,去查查那个‘宏业人力’的背景,林强搞劳务派遣,中间的水分肯定不小。还有,重点查一下市里分管城建的赵副市长的公子赵泰。据我们掌握的情报,赵泰名下的那个‘博远文化咨询公司’,最近频繁与给市一医院供药的‘康盛医药’有资金往来。林强这只老虎吃肉,肯定少不了分给狐狸和狼,我要知道肉都进了谁的肚子。”
“是!明白!”年轻干事神色一凛,迅速记录下指令。
……
市一医院,院长办公室。
林强哼着小曲,心情不错。
今天的“特殊耗材费”收上来不少,资金链暂时缓解了。至于那些患者家属的哭喊和咒骂,在他看来,不过是弱者的哀鸣,根本不值一提。
他打开电脑,登录内部系统,看着那条不断上扬的收费曲线,眼中满是贪婪。
突然,电脑屏幕闪了一下。
林强皱了皱眉,以为是网络波动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刚才那一瞬间,一只无形的电子手,已经顺着医院的内网,悄无声息地拷贝走了他电脑里那个名为“2023财务备份”的隐藏文件夹。
林强毫无察觉。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通了胡伟的号码。
“老胡,明天把那几个闹得最凶的家属代表叫来。既然他们觉得药贵,那就让他们签个‘自愿放弃治疗承诺书’。我倒要看看,是为了省钱重要,还是他们家人的命重要。”
挂断电话,林强走到窗前,看着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。
“想搞死我?”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,“没那么容易。只要我还在这一天,市一医院,就是我林强的一言堂。”
窗外,夜色浓重如墨。
一场针对他的绞杀网,正在黑暗中悄然收紧。而他,还沉浸在权力的迷梦中,对此一无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