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雷被带走的消息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,激起的不是涟漪,而是惊涛骇浪。
如果说之前的清洗还只是针对行政楼里的“蛀虫”,那么王大雷的倒台,则让临床一线的医生们感到了彻骨的寒意。骨科是市一医院的大科,王大雷虽然贪,但在业务上确实是一把好手,更重要的是,他护犊子,跟着他干,大家都有肉吃。
但这一次,林强给出的罪名太具体、太致命,直接击碎了所有医生的心理防线。
通报上写得清清楚楚:王大雷涉嫌“职务侵占罪”与“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”。具体指控包括——在过去三年里,他利用骨科主任的职权,强行指定患者使用特定品牌的高价耗材,并从中抽取高达30%的回扣;更令人发指的是,为了增加耗材使用量,他甚至指使手下医生在多台手术中进行“过度医疗”,人为制造医疗风险。
这不再是以前的“违规违纪”,这是要把牢底坐穿的刑事重罪。
现在,肉没了,连骨头都被林强敲碎吸干了。
这种恐惧在第二天上午达到了顶峰。
上午九点,市一医院的手术室门口,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。
原本应该忙碌穿梭的护士和麻醉师们,此刻都静静地站在走廊里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看手机,甚至没有人走动。他们只是站着,像是一群沉默的雕塑,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着抗议。
手术室的自动门紧闭着,里面躺着三个等待开刀的病人,其中一个是急诊送来的脾破裂,情况危急。
“怎么回事?为什么还不开始麻醉?”家属在外面急得拍门,但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麻醉科主任老陈站在人群最前面,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,脸色铁青。他旁边站着急诊科的主任,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决绝。
“老陈,想好了?这可是罢工,林强正愁没借口呢。”急诊科主任低声说道。
“想好了。”老陈把烟揉碎在手心里,“王大雷被抓,下一个指不定是谁。林强这是要卸磨杀驴,把咱们这些干活的都换成正好听话的狗。今天不说话,明天咱们就得进局子。”
“拼了。”急诊科主任一咬牙,“通知下去,急诊科除了抢救室,其他诊室全部停诊。手术室这边,除了急诊救命手术,择期手术全部停掉。”
“不。”老陈摇了摇头,眼里闪过一丝狠厉,“是全部停掉。连急诊手术也不做。让林强看看,没了我们,他这个院长算个屁!”
十点整。
胡伟冲进院长办公室的时候,脸色比死了亲爹还难看。
“林院!出事了!”胡伟喘着粗气,“手术室那边……罢工了!麻醉科和急诊科的人全都在走廊里站着,手术全停了!外面病人家属都在闹,媒体好像也闻着味儿来了!”
林强正在签字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冷笑一声:“罢工?好大的胆子。他们以为医院是他们开的?”
“林院,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。”胡伟急道,“那个脾破裂的病人要是死在手术台上,咱们就全完了!要不……先安抚一下?”
“安抚?”林强把笔往桌上一扔,站起身来,整理了一下衣领,“我林强上位以来,只有别人向我低头,没有我向别人妥协的道理。今天要是让他们闹成了,明天全院都得骑在我头上拉屎!”
他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聚集的人群,眼神冰冷如铁。
“传我命令,保安队全体集合,带上防暴器械,去手术室。”
胡伟吓了一跳:“林院,您要对医生动手?”
“他们不是医生。”林强转过身,声音不带一丝感情,“他们现在是扰乱医疗秩序的暴徒。胡伟,记住,对付疯狗,不能用讲道理,要用棍棒。”
十点半,手术楼层。
冲突爆发了。
当身穿黑色制服、手持防暴叉和盾牌的保安队出现在走廊尽头时,医生们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四散奔逃。相反,一股被羞辱的怒火在人群中点燃。
“林强要干什么?派保安抓医生?”
“我们是为了病人好!他这是在杀人!”
“拦住他们!别让他们进手术室!”
老陈站在最前面,张开双臂拦住了保安队的去路。他虽然五十多岁了,但此刻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胡伟!你让开!”老陈指着跟在保安队后面的胡伟吼道,“这里是手术室,无菌区!你们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?想打架吗?”
胡伟躲在保安身后,狐假虎威地喊道:“老陈,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!林院长命令你们立刻复工!否则按严重违纪处理,全部开除!”
“开除就开除!”急诊科主任也站了出来,“老子不干了!这破医院,谁爱待谁待!”
“给我上!把带头的拖走!”胡伟一挥手。
几名身强力壮的保安冲了上去,粗暴地推搡着医生。场面瞬间失控。
“你们干什么!这是医院!”
“别动手!我是医生!”
“啊!我的手!”
推搡变成了扭打。保安手中的防暴叉无情地捅向手无寸铁的医生。老陈被两个保安按在地上,眼镜被打飞了,嘴角流出了血。急诊科主任试图阻拦,被一盾牌砸在肩膀上,痛苦地倒在地上。
女护士们吓得尖叫,缩在角落里哭泣。
走廊里一片混乱,白大褂被撕破,听诊器被踩断。往日里救死扶伤的神圣殿堂,此刻变成了角斗场。
就在这时,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一个穿着洗手衣的年轻医生冲了出来,满脸是泪,手里还拿着手术刀,冲着保安队嘶吼:“你们这群畜生!病人在里面大出血!你们在外面打医生!你们还有人性吗?!”
他挥舞着手术刀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。
保安们愣了一下,随即一拥而上,将他死死按在地上。手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滑到了胡伟脚边。
胡伟捡起手术刀,冷笑一声:“好啊,还敢持刀行凶?录下来!全都录下来!这就是证据!”
……
下午一点。
院长办公室。
林强看着胡伟传回来的视频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视频里,医生们狼狈不堪,有的脸上带伤,有的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。
“林院,那个脾破裂的病人……没挺过来。”胡伟小心翼翼地汇报,“麻醉科罢工,没人敢上台,耽误了最佳抢救时间。”
林强沉默了片刻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死人了。
这是医疗事故,也是责任事故。如果追究起来,他这个院长难辞其咎。
但他怕吗?
不。
“把视频剪辑一下。”林强淡淡地说道,“把医生持刀行凶的片段放前面,把我们保安正当防卫的片段放后面。标题就叫——《市一医院医生罢工挟持病人,暴力抗法》。”
胡伟倒吸一口凉气:“林院,这……这是颠倒黑白啊!”
“黑白?”林强站起身,走到胡伟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胡伟,在这个房间里,我说什么是黑,什么就是黑。我说什么是白,什么就是白。”
“可是病人死了……”
“病人死于病情危重,与罢工无关。”林强冷冷地打断他,“是这些医生为了私利,置病人生命于不顾。我们是受害者,医院是受害者。”
他拿起电话,拨通了宣传科的号码。
“我是林强。立刻联系市里的媒体,还有网上的水军。我要在一个小时内,看到市一医院医生暴力罢工的新闻铺天盖地。我要让全社会都知道,是谁在害死病人。”
挂断电话,林强看向窗外。
窗外,警笛声呼啸而来。
“胡伟,通知人事科,拟一份名单。”
“所有参与罢工的医生,全部开除。情节严重的,移交司法机关,追究刑事责任。”
林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却透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意。
“既然他们想闹,那我就让他们闹个够。我要把市一医院变成一座铁桶,谁敢伸头,我就砍谁的头。”
“至于那个死掉的病人……”林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“让家属去找那些罢工的医生赔钱。冤有头,债有主,不是吗?”
胡伟看着林强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冒上来。
这个男人,已经不是狠了。
他是疯。
……
傍晚,市一医院的大门被警车围住。
十几辆救护车呼啸着进出,将受伤和被捕的医生一个个拉走。
医院的大厅里,贴满了红色的通报。
《关于对麻醉科、急诊科严重违纪人员的处理决定》
《关于开除陈某某、李某某等十二人公职的公告》
每一个名字,都像是一道伤疤,刻在市一医院的历史上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保安巡逻的脚步声。
曾经喧嚣的急诊科,此刻一片死寂。
林强站在行政楼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这一切。
他赢了。
他用最残酷的手段,镇压了最后的反抗。
但他看着楼下那些闪烁的警灯,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空虚。
这座医院,终于彻底安静了。
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