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浓稠的墨汁,将市第一人民医院死死封缄,整座建筑仿佛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,静默地等待着即将上演的血腥厮杀。
行政楼顶层,监控室内蓝光幽幽,几十块屏幕交织成一张冰冷的电子眼网。胡伟伫立在整面监控墙前,手中的茶早已凉透,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涩膜。屏幕中,特需病区302外的走廊空荡死寂,唯有应急灯投射出惨淡的绿光,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如鬼魅般修长。
“胡处,保安科全员就位。”保安队长压低声音,额角冷汗涔涔,不敢直视胡伟那双阴鸷的眼睛,“特需病区电梯全停,消防通道落锁,连窗户都封死了。现在那里就是一只铁桶,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。”
胡伟盯着那静止的画面,目光在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上停留了许久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很好。”他放下茶杯,瓷底撞击桌面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,“记住,等林强进去,和那个‘老张’接头后再动手。我要人赃并获,要让他当着全院职工的面,把牢底坐穿。”
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围猎,胡伟为此筹备了整整三天。
他赌的是林强的自负。林强以为王军已经反水,以为只要拿到录音就能翻盘,却不知那支钢笔根本不是录音笔,而是一个经过改装的高频信号发射器。只要林强踏入302病房的信号范围,警报便会触发,早已埋伏在走廊夹层与楼梯间的保安,以及那几位由胡伟亲自安排的假冒“纪委人员”,将如潮水般涌入。
“还有,”胡伟转过身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,“通知宣传科,摄像机位前推半米。我要特写林强从床头柜拿出‘伪造病历’时的表情。那一幕,必须是特写,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绝望的样子。”
“明白!”
胡伟挥手屏退众人。监控室重归死寂,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声。他盯着那黑洞洞的镜头,仿佛已看见林强身败名裂、跪地求饶的惨状。
“林强,跟我斗?你还太嫩了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特需病区。
走廊静得令人心悸,连平日里仪器运转的嗡鸣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吞噬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紧张气息的味道。
302病房内,林强并未如胡伟预想般枯坐等待。
早在王军离开办公室的那一刻,林强便嗅到了陷阱的味道。王军脚步虽虚浮,看似惊慌失措,但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却异常沉重——那是鞋里藏了硬物的声响。且他离开时,下意识护住左胸口袋,那里鼓囊异常,绝非普通的衣物褶皱。
更重要的是,胡伟的配合太完美了,完美得像个急于开机的导演,迫不及待地将剧本塞进他手里。
既然胡伟想演戏,林强便陪他演。只不过,这舞台的聚光灯,得换个打法。
林强身着深蓝工装,口罩遮面,手提一只沉重的工具箱,蹲在病房角落的通风口前。这是老楼改造时留下的备用排风井,直通顶层设备层,因年久失修早已被遗忘。
“滋——”螺丝刀轻旋,最后一颗螺丝卸下。林强取下格栅,动作轻盈如夜行的猫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熟睡的父亲,老人呼吸微弱,眉头紧锁。林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,旋即被坚毅取代。他没有走正门,而是钻进了狭窄幽暗的管道。管道内尘埃密布,蛛网缠身,铁锈味刺鼻,他强忍不适匍匐前行,手肘在粗糙的铁皮上磨得生疼。凭借早年对医院建筑结构的了解,这通风井的尽头,正对着302对面那间空置病房——也就是胡伟架设机位的地方。
几分钟后,空病房内。
通风口格栅被无声推开。林强探出头,目光如电,瞬间锁定了窗帘后闪烁着红点的摄像机。
果然。
他无声冷笑,从工具箱取出黑色胶带,将镜头死死封住,随即拔掉电源。这台摄像机,此刻已成废铁。
做完这一切,林强并未离去。他取出备好的病理教具模型,套上与自己同款的白大褂,戴上帽子,将其安放在病房椅子上。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,那背影宛如真人端坐,正低头沉思。
真正的林强,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病房内的衣柜。柜门微掩,留出一道细缝,正好能窥见门口与病床。他在等,等那个自以为是的猎人,推开这扇通往地狱的门。
……
监控室内。
胡伟瞥了一眼腕表,凌晨一点。秒针跳动的声音仿佛敲击在他的神经上。
“怎么还没动静?”他皱眉抓起对讲机,语气中透着一丝焦躁,“保安队,看到人了吗?”
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电流声,随即是保安队长迟疑的声音:“胡处……奇怪,监控画面里,林强还没出现。走廊一直没人经过。”
“什么?”胡伟猛地凑近屏幕,眼球布满血丝。302外的走廊依旧空空荡荡,那只假人背影在夜视模式下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不可能!王军说他会在那个时间到!”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缠绕心头,胡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派人去查!小心点,别打草惊蛇!”
“是!”
胡伟死死盯着屏幕,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,指甲在漆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难道林强察觉了?不,王军的表现无懈可击,银色盒子也在他手里。
除非……胡伟瞳孔骤缩。除非,从一开始,王军就是林强的人。
“胡处!”保安队长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却带着惊恐,“302对面的空病房……摄像机坏了!而且……通风管道里发现了脚印!是新鲜的!”
“什么?!”胡伟脑中“轰”的一声。通风管道?
他猛地看向302病房的画面。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依旧静坐椅上,一动不动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。
“快!封锁现场!抓人!”胡伟对着对讲机嘶吼,声音因恐惧而变调。
然而话音未落,屏幕画面骤然一闪,化为雪花。信号被切断了。
紧接着,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刺耳响起,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如同催命魔音。
胡伟深吸一口气,颤抖着手接起电话。
“喂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林强平静得令人心悸的声音:“胡处长,这么晚了,还没睡?”
胡伟瞳孔瞬间放大,喉咙发干:“林强……你在哪?”
“我在哪不重要。”林强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,仿佛就在耳边低语,“重要的是,胡处长,你的戏演完了。现在,轮到我开演了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……”林强顿了顿,声音骤然转冷,“你安排的摄像机,还有安插在保安科的眼线,我都帮你‘处理’好了。现在,整个特需病区,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。”
胡伟猛地起身,椅子被撞翻在地,发出巨大的声响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不想干什么。”林强轻笑,“只是想请胡处长,来特需病区302坐坐。我有一份大礼,要送给你。”
“什么大礼?”
“一份关于‘蓝色针剂’的大礼。”林强幽幽说道,语气陡然转沉,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胡伟心上,“当年你父亲治疗用的‘特效药’,根本不是正规渠道。那批药,是‘老张’从地下实验室偷出的试制品,而你父亲的巨额医疗费,不过是洗白这批药的资金流水。胡伟,你父亲多活的那三年,靠的是你现在的同流合污。”
胡伟脸色瞬间惨白,握着听筒的指节泛白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。他父亲?林强怎么会知道?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,是他所有罪恶的起源!
“你……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挂断。
胡伟握着听筒僵立原地,窗外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他那张扭曲而惊恐的脸,宛如厉鬼。
猎人与猎物的身份,在这一刻,彻底逆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