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，打在行政楼顶层的落地窗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，像极了某种急促的催命鼓点。
张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，双眼布满血丝。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油味。
他看着墙上那幅“大医精诚”的牌匾，只觉得讽刺。
“大医精诚？现在这医院，成了他林强的私产，还谈什么精诚！”张建国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，瓷片四溅，茶水泼了一地。
这几天，他活得像个提线木偶。林强成立的“运管会”架空了他所有的权力，财务、人事、采购，甚至连医院的公章都被林强的心腹接管。他这个院长，如今连签一张五百块钱的办公用品申请单，都得看林强的脸色。
“不能就这么完了。”张建国咬着牙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“我是法人，我是院长，我就不信斗不过一个外来户！”
他拿起桌上的座机，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“老陈，是我。”张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丝颤抖，“晚上十点，老地方见。带上你手里那些东西，我们得拼一把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传来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：“院长，现在风声紧，胡伟那帮人正到处抓人，我……”
“怕什么！”张建国低吼道，“老周他们跑了，孙丽也被开了，下一个就是你！不想进去踩缝纫机，就把手里关于林强违规招标的证据交出来！只要扳倒林强，我保你平安退休！”
挂断电话，张建国长出了一口气。
老陈是设备科的科长，也是赵敏的老搭档。当初林强搞“双盲”竞价，断了设备科不少人的财路，老陈手里一直攥着林强强行干预招标录音和原始评分表。那是林强的死穴。
张建国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昏暗的停车场。
“林强啊林强，你以为你赢了？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。我张某人虽然老了，但还没糊涂到任人宰割的地步。”
……
晚上十点，医院后巷的一家名叫“夜归人”的小酒馆。
这是医院老职工私下聚会的老地方，老板是个哑巴，嘴巴严，生意做得隐蔽。
张建国戴着鸭舌帽，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夹克，从后门悄悄溜进了包厢。
包厢里，老陈已经等候多时。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，神色慌张，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“院长……”老陈看到张建国，像是看到了救星，连忙站起来。
“坐。”张建国压低声音，眼神警惕地看了看四周，“东西带来了吗？”
“带来了，都在这儿。”老陈颤抖着手，将档案袋递过去，“这是去年CT机采购的原始评分表，还有林强私下约见供应商的录音笔。他当时暗示供应商要把价格压低，然后通过耗材返点补回来……这全是违法的！”
张建国接过档案袋，手有些发抖。他打开看了一眼，里面的文件确凿无疑，还有那支黑色的录音笔。
“好，好！”张建国眼中闪过一丝狂喜，“有了这个，我就能去市里举报他！我要让他把吃进去的，连本带利吐出来！”
“院长，那我的事……”老陈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放心。”张建国拍了拍老陈的手背，“只要林强倒了，设备科还是你的天下。我会向市里申请，给你记一等功。”
老陈松了一口气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两人又低声密谋了一番细节，约定好明天一早张建国就带着材料去市卫健委。
十一点半，张建国先行离开。他走得很急，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，虽然步履蹒跚，却带着一股决绝。
……
同一时间，行政楼顶层，林强的临时办公室。
林强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，轻轻摇晃着。
在他面前的茶几上，放着一台黑色的录音设备。设备上连接着蓝牙耳机，刚才张建国和老陈在酒馆包厢里的每一句对话，都清晰地传到了这里。
胡伟站在一旁，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录音整理稿，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。
“林哥，这老东西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。”胡伟指着稿子说道，“‘拼一把’？‘扳倒林强’？呵，我看他是想把自己送进去。”
林强抿了一口红酒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我早就说过，给他机会，他也不会中用。反而还会像疯狗一样乱咬人。”
林强放下酒杯，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雨夜中的城市。
“本来我还想留着他当个吉祥物，毕竟医院换帅太频繁，上面也不好交代。既然他想玩，那我就陪他玩玩。”
“胡伟。”
“在！”
“通知纪委和经侦的人，明天一早，直接去医院。”林强转过身，眼神如刀，“就说有人举报院长张建国涉嫌受贿、串通投标。我们要配合调查。”
胡伟一愣：“林哥，这……直接抓院长？是不是动静太大了？”
“大？”林强冷笑一声，“他都要置我于死地了，我还跟他讲客气？而且，你忘了吗？老周跑的时候带走了王志刚的黑材料，现在张建国又想搞事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这个领导班子，烂透了。”
林强走到胡伟面前，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，语气温柔得让人害怕。
“明天，不仅要抓张建国，还要把王志刚也带上。罪名我都想好了——张建国涉嫌滥用职权，王志刚涉嫌利益输送。至于那个老陈……给他定个‘行贿罪’，作为污点证人，或许还能少判几年。”
胡伟听得热血沸腾，连忙点头：“高！实在是高！一锅端了，以后医院就是林哥你一个人说了算！”
“去吧。”林强挥了挥手，“今晚好好睡一觉，明天，是个大日子。”
……
第二天清晨，雨停了。
市一医院的大门口，却比往常更加热闹。
三辆黑色的公务车，闪着警灯，缓缓驶入大院，停在了行政楼下。
车门打开，一群身穿制服的纪委和经侦人员走了下来，领头的正是市纪委的刘书记。
此时正是上班高峰期，行政楼大厅里挤满了看热闹的职工。大家交头接耳，议论纷纷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。
张建国刚走进大厅，手里还提着那个装有“证据”的公文包，正准备去市里。
看到这一幕，他愣住了。
“刘……刘书记？您怎么来了？”张建国强装镇定，挤出一丝笑容。
刘书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：“张建国同志，我们接到实名举报，反映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。请跟我们走一趟，配合调查。”
“举报？”张建国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“谁举报我？这是诬陷！我是被人陷害的！”
他下意识地看向二楼的栏杆处。
那里，林强正站在那里，双手插兜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林强的身边站着胡伟，两人脸上都挂着淡淡的微笑，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话剧。
张建国瞬间明白了一切。
监听！
那个办公室，早就被林强装上了监听！
“不！我不走！我要见市领导！我有证据！我有林强违规的证据！”张建国发疯似地举起手中的公文包，想要冲过去。
两名工作人员上前，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张建国，注意你的态度！”刘书记厉声喝道，“有什么话，去纪委再说！”
就在这时，另一边的电梯门开了。
王志刚黑着脸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保温杯，显然是一脸懵逼：“怎么回事？刘书记，这是……”
“王志刚同志。”另一名经侦警官走上前，亮出证件，“我们也接到举报，反映你涉嫌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取利益，请你也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王志刚手里的保温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热水溅了一地。
“什么？我？我没有！这是谁造的谣！”王志刚惊恐地大喊，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林强。
林强站在二楼，轻轻鼓起了掌。
掌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精彩，真是精彩。”林强慢悠悠地走下楼梯，来到刘书记身边，“刘书记，辛苦了。我就说嘛，我们医院的班子虽然有点小毛病，但不至于烂成这样。现在看来，果然是害群之马啊。”
刘书记看了林强一眼，意味深长地说道：“林强同志，你的觉悟很高。放心，组织会查清一切的。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，医院的日常工作，就由你暂时主持吧。”
“请组织放心，我一定全力以赴。”林强微微鞠躬，一脸正气。
张建国和王志刚被押上了警车。
透过车窗，张建国死死地盯着林强，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毒。
警笛声响起，警车呼啸而去。
行政楼前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林强。
阳光穿透云层，洒在林强身上，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但在那光晕之下，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胡伟走到林强身边，低声说道：“林哥，这下清净了。”
林强看着远去的警车，淡淡地说道：“不，这才刚刚开始。旧的不去，新的不来。通知全院中层以上干部，半小时后开会。我要宣布新的任命名单。”
说完，林强转身走进大楼，步伐坚定，再也没有回头。
身后，是无数双敬畏、恐惧、又带着一丝讨好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