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清晨，行政楼的人事公告栏前围满了人，却死一般寂静。
一张A4纸，像一道催命符，静静地贴在玻璃橱窗的正中央。没有红头，没有公章，只有胡伟那龙飞凤舞的签名，和一行触目惊心的标题——《关于行政后勤部门人员结构优化的通知》。
名单上，整整十二个名字。
这十二个人，涵盖了档案室、绩效办、职称评审科等关键岗位的骨干。在外人看来，这是一次普通的“末位淘汰”，但在行政楼混迹多年的人心里都清楚，这十二个人，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都是前任人事科长赵敏的死党。
“这……这是要杀鸡儆猴啊。”有人低声喃喃，声音里透着寒气。
人群后方，行政副院长王志刚脸色铁青。他死死盯着那个排在第一位的名字——档案室主任老周。老周跟了他五年，平日里嘴巴严，办事稳，是他在人事口的一枚重要棋子。如今，这枚棋子被胡伟毫不留情地踢出了棋盘。
王志刚拳头捏得咯咯作响，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院长办公室走去。他要去找张建国，这是赤裸裸的逼宫！
然而，当他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时，却愣住了。
张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那是胡伟刚刚送来的“优化方案”。
“院长，这胡伟太无法无天了！”王志刚把门一摔，怒气冲冲地吼道，“十二个正式编制，他说裁就裁？连个党委会都没开，这是违规的！”
张建国缓缓抬起头，眼神浑浊而疲惫。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，声音沙哑：“志刚啊，规矩是死的。林主任说了，这是为了‘提质增效’。”
“提质增效？”王志刚急得拍了桌子，“他这是在清洗异己！老周是我的人，他这是在打我的脸！”
“打你的脸？”张建国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，“志刚，你还没看明白吗？他裁了老周，就是在告诉全院，我这个院长，连自己院子里的人都保不住。”
王志刚愣住了。他看着张建国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，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就这么看着？”
“看着？”张建国拿起笔，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，“除了看着，我们还能做什么？签字吧，志刚。别让林主任等急了。”
王志刚看着那个鲜红的签名，像是看着一道判决书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行政楼的权力格局彻底变了。
……
同一时间，行政楼后门的消防通道里，一场慌乱的“大逃亡”正在上演。
档案室主任老周脸色惨白，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，像是抱着刚出生的婴儿。他不敢走正门，只能贴着墙根，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往楼梯口挪。
“老周！老周你等等！”
身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。老周浑身一哆嗦，差点把包扔了。回头一看，是绩效办的“铁娘子”孙丽，此刻这位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女强人，头发散乱，眼眶通红，手里还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，轮子在台阶上磕得砰砰作响。
“孙……孙姐，你怎么也……”老周声音发颤。
“别提了！胡伟那个畜生，说是优化，其实就是清算！”孙丽喘着粗气，一把抓住老周的胳膊，指甲几乎掐进肉里，“老周，你听我说，咱们得赶紧跑。刚才保安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，说是来‘协助办理离职交接’，其实就是来扣人的！听说胡伟要查咱们以前的账，要是被扣下，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！”
老周吓得腿一软，差点跪在地上：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我的车还在前门停车场……”
“别去前门！前门肯定被堵了！”孙丽压低声音，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，“我刚才看见保安队长带着人往这边来了。走侧门！侧门那个送菜的小门没锁，我刚才偷偷看了一眼。”
两人不敢再多言，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。
刚到二楼转角，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：“在那边！别让他们跑了！”
老周和孙丽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带爬地冲出一楼侧门。
门外，是一辆早已发动的面包车。开车的是职称评审科的小吴，一个刚毕业两年的愣头青，此刻正满脸泪痕地踩死油门。
“快上车！快上车！”小吴带着哭腔吼道。
老周和孙丽连滚带爬地钻进车里。车门刚关上，面包车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，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。
透过布满灰尘的后车窗，老周看见几个身穿制服的保安正从侧门冲出来，指着他们的车大骂，但车已经开远，只留下一串绝望的尾气。
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孙丽压抑的啜泣声。
老周紧紧抱着怀里的包，手还在不停地发抖。包里装的不是金银细软，而是他这五年来帮王志刚处理过的所有“敏感文件”的复印件。
最上面是一份《行政楼装修工程补充协议》，落款日期是两年前，上面赫然写着追加预算八十万，而收款方正是王志刚小舅子名下的“宏达装饰”。中间夹着一本泛黄的会议记录本，详细记录了三次院长办公会的“非正式决议”——如何绕过公开招标，将食堂经营权直接授予某位校董的亲戚。最底下，压着几张模糊的照片，那是王志刚在私人会所与医药代表推杯换盏的场景，照片背面还标注着时间、地点和金额。
他原本以为这些东西是保命符，可现在，它们却像是烫手的山芋，让他坐立难安。
“我们去哪？”小吴带着哭腔问道。
“出城。”老周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，“去外地。只要出了省，他们的手就伸不过来了。”
……
同一时间，人事科办公室。
胡伟坐在原本属于赵敏的那张大班椅上，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龙井，神情惬意。
他的对面，站着人事科剩下的几个副科长和干事。
“都看过了？”胡伟吹了吹茶沫，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“看……看过了。”副科长小李声音颤抖地回答。
“有什么意见吗？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胡科长英明，早就该整顿了。”小李连忙表忠心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英明谈不上，只是替医院刮骨疗毒罢了。”胡伟放下茶杯，目光变得锐利起来，“赵敏在的时候，人事科乌烟瘴气，全是裙带关系。现在，我要把这里变成一块净土。你们几个，是留是走，全看接下来的表现。”
说着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，扔在桌上。
“这是全院行政后勤人员的‘民主测评表’。我要你们在一周内，把所有员工的底细给我摸清楚。谁跟赵敏走得近，谁跟王志刚有来往，谁平时爱发牢骚……我要一份详细的报告。”
小李等人面面相觑，心中骇然。这是要让他们互相检举，把行政楼变成一个人人自危的角斗场啊！
“怎么？有困难？”胡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。
“没……没有！保证完成任务！”小李一把抓起表格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“去吧。”胡伟挥了挥手，“记住，我只要忠诚的人。”
……
下午三点，行政楼的气氛降到了冰点。
虽然老周等人跑了，但胡伟并没有派人去追。因为他知道，恐慌比抓捕更有用。
一场无声的“站队”狂潮正在悄然蔓延。
为了保住饭碗，原本属于赵敏阵营的人开始疯狂地“倒戈”。他们主动找到胡伟，交出赵敏的“黑材料”，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同事和朋友。
“胡科长，其实赵敏以前收受供应商回扣，我有证据！”
“胡科长，王志刚副院长经常让公车私用，接送孩子上学！”
一时间，举报信像雪片一样飞向胡伟的办公桌。
胡伟坐在办公室里，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举报信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林哥真是神机妙算。”他拿起电话，拨通了林强的号码，“林哥，鱼儿都上钩了。老周那几个人跑了，现在行政楼乱成一锅粥，大家都在忙着咬别人，没人敢联合起来反抗了。”
电话那头，林强的声音依旧冷淡：“很好。跑了也好，留几个活口在外面散布恐惧，比关在里面更有用。”
“明白！”胡伟点头哈腰，“对了林哥，王志刚那边好像有点情绪，上午去找了张建国，但被挡回来了。”
“王志刚？”林强冷笑一声，“一条看门狗罢了。不过，既然他不老实，那就给他找点事做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听说他小舅子开的装修公司，一直垄断着医院的维修工程？”
胡伟眼睛一亮：“您是说，查他小舅子？”
“不用我们查。”林强淡淡道，“把消息放出去，让那些想上位的供应商去查。重赏之下，必有勇夫。”
挂断电话，胡伟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这场清洗，才刚刚开始。而他，就是那个挥舞着屠刀的刽子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