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01室的红木门在身后合拢，发出沉闷的咬合声，将走廊里那股混杂着消毒水味与窥探欲的空气彻底隔绝。
胡倩没有换鞋，那双沾满伦敦雨雾的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，径直穿过外间，走向最里面的办公室。她的步频极快，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急促而尖锐，像极了某种即将归零的倒计时。
林强背对着门口站在办公桌前，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。听到动静，他缓缓转身，原本紧锁的眉头在触及胡倩身影的瞬间，非但这没有舒展，反而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不是让你别回来吗？”林强的声音沙哑，透着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的颗粒感，“现在这个节骨眼，你出现在这里，就是给外面那些盯着我的人递刀子。”
“哥，你少跟我打官腔。”胡倩冷笑一声，将那只银色金属盒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，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震得桌上的烟灰缸微微位移，“我在英国听说了。‘康莱特’项目的审批卡住了？还是说，上面有人想让你背这口黑锅？”
林强的目光落在银色盒子上，瞳孔微微收缩。盒体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，在温暖的室内迅速融化成细密的水珠，顺着昂贵的木纹蜿蜒流淌，像是一道道泪痕。
“这不关你的事。”林强掐断了手里的烟，语气冷硬如铁，“倩倩，这是政治，不是你在伦敦开个小诊所治治感冒发烧就能懂的。你堂哥胡伟是个老实人，但他媳妇林玲……心思太重。你这一回来，只会让这潭水更浑。”
“水早就浑了！”胡倩猛地抬头，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，“项目负责人老赵昨晚跳楼了，对不对？现在外面都在传，是因为三期临床数据造假。哥，那是你签的字，如果数据真有问题，你这辈子就完了！”
林强沉默了。他走到窗边，指尖挑开百叶窗的一角，目光阴沉地俯瞰楼下的停车场。那里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，引擎未熄，像是在暗夜中蛰伏等待狩猎的野兽。
“数据确实有问题。”良久，林强低声说道，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，“但不是造假，是被‘优化’了。有人不想让这个药上市，因为它的疗效太好，会动了某些进口原研药的奶酪。老赵……是被逼死的。”
胡倩的胸口剧烈起伏着。她颤抖着手，按在银色盒子的锁扣上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弹开了生死的界限。
一股白色的冷气升腾而起，在那团迷雾中，静静躺着三支没有任何标签的透明针剂，以及一份折叠整齐的英文报告。
“这是英国皇家医学院刚出的独立毒理检测报告。”胡倩指着那份报告，语速极快，“我动用了诊所所有的关系，连夜做的加急复核。哥，那个药没问题！不仅没问题，它的靶向性比市面上所有的同类药都要高！所谓的‘副作用致死’，完全是有人在对照组里动了手脚！”
林强猛地转过身，死死盯着那份报告。他的手在颤抖，那是绝处逢生时无法控制的生理性反应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我拿我的执照担保。”胡倩咬着牙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，“而且，我还带回来了这个。”
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，那是从英国实验室带出来的原始数据备份。“这是老赵出事前发给我的原始邮件。他说，如果他在国内出了事，就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林强感觉喉咙发干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有些任性、此刻却无比坚定的妹妹，又看了看那份足以翻盘的证据。
就在这时，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。
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，像是一把尖刀划破了紧绷的神经。
林强深吸一口气，迅速调整表情，接起电话：“喂。”
“林处，我是纪委的小刘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“关于‘康莱特’项目，我们需要您现在来一趟会议室，有些情况需要核实。另外……听说您妹妹刚从英国回来？有些涉外资产的问题，可能也需要她配合说明一下。”
林强的手猛地攥紧了听筒，指节泛白。
“核实”是假，“控制”是真。他们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。
“知道了。”林强挂断电话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胡倩看着他的表情，瞬间明白了一切。她抓起桌上的银色盒子，塞进林强手里：“哥，这东西不能留在这。这层楼虽然是特需病房，但也到处都是眼线。王军那个老狐狸刚才就在门口偷听，保不齐现在就有人去汇报了。”
林强握着那个冰冷的盒子，仿佛握着千钧重担。
“小伟和林玲在外面……”
“不能给他们。”胡倩打断道，“林玲太聪明，这东西在她手里，明天就会变成她和各方势力谈判的筹码。哥，这东西只能在你手里，或者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目光闪烁：“或者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人手里。”
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，节奏轻快而礼貌。
“哥，林处，纪委的同志到了吗？需要我回避吗？”是林玲的声音，温婉，得体，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敏锐。
林强和胡倩对视一眼。
林强迅速将银色盒子和U盘塞进西装内侧的口袋，贴肉放着。冰冷的金属触感紧贴着心脏，让他感到一阵刺痛般的清醒。
“进来。”林强沉声道。
门开了，林玲微笑着走进来，目光扫过桌上未干的冷凝水，最后落在林强鼓起的胸口上，眼神微微一凝，随即恢复了常态。
“哥，走廊里来了几个生面孔，看着不像病人家属。”林玲走到他身边，自然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，手指若有若无地划过那个口袋的位置，“需要我帮你挡一挡吗？”
林强看着这个精明的弟媳，突然意识到，在这个名利场里，或许没有绝对的敌人，只有暂时的盟友。
“不用。”林强拍了拍她的手，眼神变得深不可测，“小玲，你帮我个忙。去602室，找王军。”
林玲一愣：“王军？”
“对。”林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，“他不是在求药吗？告诉他，药我有，但他得帮我送个东西出去。这东西太烫手，放在我这，今晚就会化掉。放在他那个想往上爬的人手里，或许还能保得住。”
“你要赌一把？”胡倩惊讶地看着哥哥。
“这不是赌。”林强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，楼下的黑色轿车已经亮起了灯，“这是把水搅浑。王军想上位，我就给他一个投名状。只要他接了这个烫手山芋，他就上了我的船。”
林强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色盒子，却没有直接给林玲，而是从里面拿出了一支没有任何标签的针剂。
“把这个给王军。告诉他，这是救他母亲的命。至于剩下的……”林强重新扣好西装扣子，将那份报告和U盘死死护在胸口，“剩下的，我去会会纪委的同志。”
林玲看着那支针剂，又看了看林强，瞬间明白了丈夫的意图。她接过盒子，眼神变得犀利起来。
“明白了。”
林玲转身走出办公室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走廊里，那几位“不速之客”正站在601室门口，与胡伟对峙着。
林玲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，手里提着那个银色盒子，转身走向了隔壁的602室。
那里，王军正像一只等待喂食的秃鹫，死死地盯着那扇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