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02室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，监护仪发出单调而急促的“嘀——嘀——”声，像是在给生命倒计时。
王军瘫坐在病床前的塑料椅上，双手死死抓着头发，指缝间全是冷汗。床上，母亲的面色灰败如纸，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。
“滴——”
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报警声，血氧饱和度直线下降。
“妈！妈！”王军惊恐地扑过去，握住母亲冰凉的手。
主治医生匆匆赶来，看了一眼监护仪，又翻了翻病历，眉头紧锁：“王处长，老太太这是多器官衰竭的前兆。常规止痛药已经没用了，她的痛感神经太敏感，现在的剂量根本压不住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用最好的药！不管多少钱！”王军吼道，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医生叹了口气，压低声音：“不是钱的问题。这种级别的疼痛，只有那一种特效镇痛剂能压住。就是你昨天……从隔壁拿回来的那种。”
王军浑身一僵，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那支淡蓝色的针剂。
那支此刻正躺在胡伟手里的针剂。
“可是……”王军嘴唇哆嗦着，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，“那药还没批……”
“命都要没了，还管批不批？”医生冷冷地打断他，“王处长，你自己看着办。再这么疼下去，老太太撑不过今晚。”
医生走了。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，只有母亲痛苦的呻吟声，像钝刀子在割王军的肉。
王军看着母亲扭曲的面容，心如刀绞。
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了。
他颤抖着手，掏出手机，拨通了那个他最不想拨的号码。
“胡处长……”王军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，“我妈……她快不行了。医生说要那支蓝色的药……求你，给我一支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，胡伟的声音响起了，平静，冷淡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。
“王处长，那药，现在可是我的了。交易已经完成，记得吗？”
“我知道！我知道！”王军急得满头大汗，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，“胡处长，算我求你！救救我妈！你要什么我都给你！钱！职位！我都给你！”
“钱？职位？”胡伟轻笑一声，“王处长，你觉得我缺那些吗？”
王军愣住了，瞳孔微微放大。
是啊，胡伟不缺钱，也不缺职位。
那他要什么？
“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胡伟的声音慢条斯理，“很简单，演一出戏。”
“演……演戏？”王军茫然地问，嘴角不自然地抽动。
“对。”胡伟说，“林强现在被纪委盯着，但他手里还有底牌。我要你，去他面前演一出‘苦肉计’。”
王军的心沉了下去，眼底闪过一丝慌乱。
他明白胡伟的意思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要你告诉林强，你后悔了，你想把盒子还给他。”胡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，“你要表现得走投无路，被逼无奈，让他相信你。然后，我要你把他接下来所有的计划，所有联系人，所有底牌，都套出来。”
王军倒吸一口凉气，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，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。
这哪里是演戏？
这是让他去送死！
林强是什么人？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。如果被他发现自己是在演戏，自己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。
“胡处长，这……这太危险了……”王军颤声说，眼神游移不定。
“危险？”胡伟冷笑，“王处长，你母亲现在就在鬼门关徘徊。一支药，换你母亲一条命。这笔买卖，不划算吗？”
王军看着床上痛苦呻吟的母亲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，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衣领上。
他没有选择。
“……好。”王军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，腮帮子因为用力而鼓起，“我演。”
“很好。”胡伟满意地说，“记住，要演得像一点。林强多疑，你露出一丝破绽，你和你母亲，都得完蛋。”
挂断电话，胡伟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淡蓝色的针剂，装在透明的证物袋里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王军啊王军，”他低声自语，“你以为你在救你母亲？其实，你是在亲手给自己挖坟。”
这支药，根本不是什么特效药。
这是林强用来控制那些不听话的“小白鼠”的神经毒素。
注射之后，确实能暂时止痛，让人产生一种飘飘欲仙的快感。
但代价是，它会迅速侵蚀人的神经系统，让人产生强烈的依赖性。一旦停用，痛感会加倍反噬，比死还难受。
而更致命的是，这种毒素会在体内留下独特的代谢痕迹。
只要王军的母亲注射了这支药，她的血液里就会留下铁证。
到时候，胡伟只需要把这份血液检测报告交上去，王军就是“非法使用违禁药物致人死亡”的罪魁祸首。
而林强，作为药物的提供者，也逃不掉干系。
一石二鸟。
胡伟看着窗外的夜色，眼神冰冷。
这场戏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602室里，王军拿着那支装在证物袋里的针剂，手抖得像筛糠。
他看着母亲，眼里满是痛苦和挣扎。
“妈，对不起……”他哽咽着，“儿子……儿子对不起你……”
他颤抖着撕开包装，将针头对准了母亲的静脉。
那一刻，他觉得自己不是医生，不是儿子。
他是一个刽子手。
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，母亲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淡蓝色的液体缓缓注入血管。
几秒钟后，母亲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，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。
王军瘫坐在地上，泪流满面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他拿出手机，拨通了林强的私人号码。
“林处……”王军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充满了绝望和悔恨，“我……我后悔了……那盒子……我不能要……我要还给你……”
电话那头，林强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，传来了他低沉而威严的声音。
“来我办公室。现在。”
半小时后，行政楼顶层，林强办公室。
厚重的红木门紧闭，将走廊里的嘈杂隔绝在外。林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，死死盯着站在面前的王军。
王军此时头发凌乱，几缕发丝黏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。双眼红肿，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，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颓败感。他手里紧紧抱着那个银色金属盒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，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“坐。”林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王军没敢坐实，只是半个屁股挨着椅边，身体前倾，像是在等待审判。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，眼神飘忽不定，不敢与林强对视，却又时不时偷偷抬眼，观察林强的表情。
“想通了？”林强把烟扔在桌上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，“昨天签‘投名状’的时候，我看你可是兴奋得很。怎么，才过了一晚上，就后悔了？”
“林处……我没办法啊！”王军突然崩溃了，他猛地站起身，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。他手忙脚乱地扶起椅子，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，“我妈……我妈快不行了！医生说她疼得受不了，只有那药能救命！胡伟……胡伟那个混蛋，他趁火打劫，把药抢走了！他说……他说只要我把盒子还给你，他就给我药……”
说着，王军竟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。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，脸上肌肉扭曲，写满了痛苦与悔恨：“林处，我错了！我真的错了！我不该贪那个副处长，我不该拿您的东西！求求您，把盒子收回去吧，只要能救我妈，让我干什么都行！”
林强眯起眼睛，目光在王军脸上来回扫视，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他在观察。
观察王军眼角的泪水是否真实，观察他瞳孔的收缩是否自然，观察他紧咬的下唇是否在颤抖。
王军似乎察觉到了林强的审视，他低下头，双手捂住脸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。
看起来，很真实。
那种绝望，那种走投无路的狼狈，不像是演出来的。
“胡伟……”林强咀嚼着这个名字，眼底闪过一丝寒光，“他确实是个聪明人，可惜，聪明过头了。”
林强站起身，走到王军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：“王军，你以为你把盒子还给我，胡伟就会给你药？就会放过你？”
王军抬起头，满脸泪痕，眼神茫然又惊恐。他的瞳孔微微放大，嘴唇哆嗦着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又说不出来。
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？林处，您救救我……”
林强沉默了片刻，突然伸手，一把将银色盒子从王军怀里抽走。
王军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，随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，整个人瘫软在地。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。
“起来。”林强冷冷道，“像什么样子。”
王军手忙脚乱地爬起来，低着头，不敢看林强。他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，顺着脸颊滑落。
林强将盒子放在桌上，并没有打开，而是转身从保险柜里拿出了一份文件，扔在王军面前。
“既然你后悔了，那我们就重新算算账。”林强坐回椅子上，语气变得平静而冰冷，“胡伟既然敢抢我的东西，他就得付出代价。王军，你想不想翻身？”
王军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希冀，但随即又被恐惧所取代。他的眉毛纠结在一起，眼神闪烁不定。
“想！我想！”
“胡伟手里有你的录音，对吧？”林强一针见血。
王军浑身一僵，冷汗瞬间下来了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，脸色变得煞白，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别紧张，隔墙有耳的道理，我也懂。”林强冷笑一声，“他以为抓住了你的把柄，就能拿捏你。但他不知道，这份录音，也能成为你的护身符。”
林强身体前倾，盯着王军的眼睛：“我要你回去，继续跟胡伟演这出戏。你要告诉他，盒子我已经收回来了，但他手里有录音，你依然不安全。你要表现得比现在更恐惧，更依赖他。”
“然……然后呢？”王军结结巴巴地问，声音细若蚊蝇。
“然后，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林强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，推到王军面前，“胡伟的父亲住在特需病房，那是他的软肋。我要你利用胡伟给你的那支药，去做个交易。”
王军愣住了，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。
“什么交易？”
“胡伟给你的那支药，是‘普罗米修斯’计划的一期临床样品，副作用极大。”林强淡淡地说，“我要你拿着这份毒理报告去找胡伟，告诉他，这药有问题，会死人的。你要表现得是为了他好，为了他父亲好。”
王军的心脏狂跳起来，呼吸变得急促。
这是要让他去离间胡伟父子？还是要让他去……投毒？
“林处，我……我不敢……”王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，眼神躲闪。
“不敢？”林强笑了，笑得很冷，“王军，你刚才不是说，为了救你妈，什么都愿意做吗？胡伟给你毒药，是想害死你妈，顺便把你做成替罪羊。我让你去揭穿他，是救你，也是救他自己。”
林强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王军：“胡伟想玩，我就陪他玩玩。你去告诉他，我知道他手里有‘老张’那条线。只要他肯把‘老张’交出来，之前的录音，我可以既往不咎。”
王军瞳孔骤缩，眼底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。
老张？
林强竟然知道老张？
“怎么，很惊讶？”林强转过身，眼神深邃，“在这个圈子里，没有不透风的墙。去吧，按我说的做。记住，你现在是我的人。演得好，你妈有药，你有前程。演砸了……”
林强没有说完，但王军听懂了。
演砸了，就是死路一条。
“是……我知道了。”王军抓起桌上的钥匙和文件，深深鞠了一躬，转身向门口走去。他的脚步有些踉跄，背影显得无比狼狈。
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，王军停顿了一下。
“林处，”他声音沙哑，“那支药……胡伟给我妈用了。如果……如果真有问题……”
“那就看你的演技了。”林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记住，你是受害者。一切，都是胡伟逼你的。”
王军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依旧空荡荡的，只有惨白的灯光照在地上。
王军靠在墙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浑身像是虚脱了一般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，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凉的汗水。
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和文件，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支已经空了的针剂包装袋。
林强没有给他药。
林强给他的，是一个更深的陷阱。
但他没得选。
王军苦笑一声，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他将眼角的泪水擦干，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平复着脸上的表情，重新挂上那副惶恐不安的面具，向电梯走去。
这场戏，才刚刚开场。
而他和母亲，都已经成了戏台上任人摆布的傀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