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02室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挤出一股陈旧的艾草味,混杂着淡淡的尿骚气,那是久病床前特有的、令人窒息的暮气。
王军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,手里攥着一块热毛巾,正小心翼翼地给母亲擦拭浮肿的小腿。老太太昏睡着,喉咙里偶尔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呻吟,像是一只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拉动。
敲门声突兀地响起。王军手一抖,毛巾滑落在床沿。他猛地回头,看见林玲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那个银色的金属盒子,宛如提着一个潘多拉魔盒。
“林……林处长夫人?”王军慌忙起身,在裤子上胡乱蹭了蹭手心的汗,脸上堆起讨好的笑,“您怎么来了?是有急事?”
林玲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环视了一圈这间逼仄的病房,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半碗吃剩的咸菜,最后落在王军那张写满焦虑与渴望的脸上。
“王处长,方便借一步说话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王军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熟睡的母亲,快步走到门口,轻轻带上了门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那几位“不速之客”已经跟着林强进了电梯,暂时没人注意这边的角落。
林玲没有绕弯子,她举起手中的银色盒子,在王军眼前晃了晃。
“我哥说,你母亲的情况很不好。”
王军的眼睛瞬间直了,死死盯着那个盒子,喉结上下剧烈滚动:“是……是那个药?”
“英国皇家医学院最新研发的靶向药,国内还没引进。”林玲语气平淡,像是在谈论天气,“对于你母亲这种顽固性高血压并发神经疼痛,这是唯一的希望。一针止痛,一个疗程下床。”
王军的呼吸急促起来,他伸出颤抖的手,想要去接那个盒子:“林处长,这……这太贵重了,我……”
“别急。”林玲手腕一翻,将盒子收了回去,“这药,不是白给的。”
王军的手僵在半空,眼神里的狂热瞬间冷却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警惕:“林处长,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林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,她凑近了一步,身上那股昂贵的香水味钻进王军的鼻孔,让他有些眩晕。
“我哥要去接受‘调查’,时间可能不短。”林玲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悲壮,“这个盒子,还有里面的东西,太敏感。放在医院,会被搜走;放在我家,会被抄家。我哥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,帮他保管几天。”
王军的心猛地一跳。他看着那个银色盒子,仿佛看到了里面藏着的不是药,而是烫手的火炭。
“保管?”王军咽了口唾沫,“林处长,我只是个……”
“你是个想往上爬的人。”林玲打断了他,目光如刀,“王军,我知道你在药监局那个位置坐得不舒服。你那个副处长竞争了三年了吧?如果这次你能帮我哥保住这个东西,等风波过去,那个位置,就是你的。”
王军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副处长。那是他做梦都想坐的位置。
“但是……”林玲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森冷,“如果你保管不好,或者……如果你把它交出去。那你母亲这药,以后就别想用了。而且,我哥手里有你上次违规审批那个医疗器械的证据,我想,纪委的同志应该很感兴趣。”
王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他没想到,林强连这种事都知道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“有没有,查了才知道。”林玲冷笑一声,再次举起盒子,“王处长,机会只有一次。是拿着药回去救你妈,顺便换个前程;还是两手空空回去,等着纪委的传唤,看着你妈疼死。你自己选。”
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王军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。他看着那个银色盒子,又看了看林玲那张美艳却冷酷的脸。
贪婪与恐惧,像两条毒蛇,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。
他想到了母亲痛苦的呻吟,想到了那个副处长职位的诱惑,也想到了如果拒绝可能面临的后果。
“我……我保管。”王军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“但是,林处长,我得先看看药……”
“聪明人。”林玲手指按在锁扣上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盒盖弹开。
一股白色的冷气瞬间升腾而起,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弥漫开来。盒内衬着黑色的防震海绵,被切割出几个规整的凹槽。
王军探头看去,只见凹槽里整齐地嵌着三支没有任何标签的透明针剂,玻璃管壁极薄,里面的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蓝色,在冷气的包裹下微微晃动,仿佛有生命一般。
而在针剂旁边的夹层里,还压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。林玲似乎有意让他看清,手指轻轻拨开了文件的一角。
王军的视线扫过,心脏猛地一缩。那是一份全英文的临床毒理报告,封面上印着醒目的加粗字体——“Prometheus Project: Phase III Clinical Data”。
虽然大部分专业术语他看不懂,但在那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旁,几行被红笔重重圈出的结论却触目惊心:
“Subject 04: Acute renal failure.”(04号受试者:急性肾衰竭)
“Subject 09: Fatal cardiac arrest.”(09号受试者:致死性心脏骤停)
而在文件的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背景是一个国外的实验室,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外国人正围着一个仪器欢呼,而站在最边缘、笑得一脸灿烂的那个亚裔面孔,王军再熟悉不过——正是此刻正在楼上接受调查的林强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潦草的日期和签名,那是五年前,林强还在国外做访问学者时的笔迹。
这哪里是什么特效药,这分明是一份足以让林强身败名裂、把牢底坐穿的“死亡名单”和“造假铁证”!
那淡蓝色的液体在王军眼中瞬间放大,既像是救命的甘霖,又像是某种来自深渊的毒药。
林玲迅速合上盖子,将那抹诡异的蓝色和那份致命的文件重新锁回黑暗中,只从里面拿出一支没有任何标签的针剂,递给王军,“这是给你母亲的。剩下的,都在盒子里。记住,不管谁来问,你都说是你自己在黑市买的偏方。这盒子,今晚必须带走。”
王军颤抖着接过针剂,像是接过了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“还有,”林玲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塞进王军手里,“这是我哥让我转交给你的‘保管协议’。签了它,这药就是你的了,那个位置,也是你的了。”
王军低头一看,那是一份简单的借条,内容却是关于保管一批“私人物品”。他在落款处看到了林强的签名,力透纸背。
他知道,这哪里是借条,这分明是一张生死状,一张投名状。
签了,就是林强的人。不签,就是林强的敌人。
而在这个圈子里,做敌人,往往比做死人还难受。
王军咬了咬牙,掏出笔,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破纸张,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墨痕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林玲满意地收回文件,将银色盒子塞进王军怀里,“快回去吧,别让你母亲等急了。记得,针剂要冷藏。”
王军抱着盒子,感觉怀里沉甸甸的。他看着林玲转身离去的背影,那个银色的风衣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。
他转过身,推开602室的门。
母亲还在昏睡,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人生,再也回不去了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医院。车灯刺破了夜色,像是一只野兽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。
王军摸了摸口袋里的针剂,又看了看怀里的盒子。
他突然笑了一下,笑声在空荡的病房里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妈,你有救了。”他低声说道,“我也要有救了。”
只是他不知道,这究竟是救赎,还是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