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忆宁”的批文下来得比预想中快,但随之而来的,还有一张长长的“配套物资清单”。
“无菌导尿包、一次性吸痰管、医用级防褥疮气垫床、高吸收性护理垫……”黄勇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手里攥着那张清单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哥,怎么了?”吴婷拿着缴费单走过来,看见黄勇的脸色不对劲。
“药是免费的,但这配套的东西……”黄勇把清单递过去,声音沙哑,“婷婷,你看这上面的价格。这一套下来,比药费还贵。而且这还只是一个月的量。”
吴婷扫了一眼,眉头也皱了起来。确实,这些医用耗材虽然单价看着不贵,但因为是消耗品,日积月累下来,对于刚掏空家底治病的老黄家来说,是一笔沉重的负担。
“还有这个,”黄勇指着清单上的一项,“‘医用级防褥疮气垫床’,租金一个月八百。这简直是抢钱!我在网上查了,买个普通的也就几百块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吴婷下意识地反驳,“医用气垫床的波动频率和压力分布是经过设计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不一样,但咱们没钱啊!”黄勇突然提高了音量,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失态,压低了声音,“婷婷,哥不是不讲理。你看,这吸痰管,医院卖十五块一根,网上买医用的才三块。还有这护理垫,我打算去买那种老式的棉布尿布,洗干净煮一煮,能省不少钱。”
“不行!”吴婷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,引得路过的护士纷纷侧目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黄勇拉到楼梯间,语气严肃得像是在给实习生上课:“哥,你以为这是在过日子省钱吗?这是在拿爸的命赌博!”
“哪有那么严重……”黄勇有些心虚地嘟囔。
“怎么不严重?”吴婷打开手机的计算器,飞快地按了几下,把屏幕怼到黄勇面前,“你以为自制护理用品只是卫生问题?我给你算笔账。”
“第一,吸痰管。医院用的是高分子硅胶,管壁光滑,有润滑涂层。你买的便宜货或者是重复使用的,管壁粗糙,每一次插入都会损伤爸的气道黏膜。一旦黏膜破损,细菌入侵,就是新一轮的肺炎。进一次ICU,一天就是一万。你省那十几块钱,最后要花一万块去填坑,这笔账你会算吗?”
黄勇愣住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第二,护理垫。”吴婷继续说道,“爸现在大小便失禁,排泄物里的氨和细菌如果接触皮肤超过十分钟,就会造成失禁性皮炎。棉布尿布吸水性差,而且很难做到彻底无菌干燥。一旦褥疮形成,那就是一个深可见骨的洞,根本长不好。到时候请护工清创换药,一次就是三百。这又是多少钱?”
吴婷每说一句,黄勇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还有气垫床,”吴婷叹了口气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,“爸现在营养不良,皮下脂肪薄得像纸。普通气垫床的压力分布不均,只要有一个点受压超过两小时,就会缺血坏死。一旦长了褥疮,别说申请援助项目了,药企那边一旦发现并发症超标,是有权直接终止赠药的。”
“终止……赠药?”黄勇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这才是真正的“隐形账单”。
免费药的背后,是对护理质量的极高要求。一旦因为省钱导致护理不达标,不仅药没了,之前的努力也全白费了。这哪里是省钱,分明是在自毁长城。
“哥,我知道你难。”吴婷看着黄勇通红的眼睛,心里也酸涩,“但这笔钱,咱们不能省。这叫‘隐性门槛’。药企把药免费送给我们,就是赌我们能通过专业的护理把病人治好,成为他们的活广告。如果我们因为省钱搞砸了,那就是砸了他们的招牌,他们肯定会弃车保帅。”
黄勇靠着墙壁,缓缓滑坐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。
“那我怎么办……我去借。我去卖血,我去卖肾……”
“说什么胡话!”吴婷一把拽起他,“钱的事,大家凑凑总有办法。涛子哥不是刚说要换车吗?杨静姐也在做家政攒钱。咱们是一个团队,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。”
正说着,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。
林默手里拿着个保温杯,显然是在这里躲清静,没想到听到了全程。
“林……林主任。”黄勇慌忙站起来,有些局促。
林默没看他,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吴婷:“吴护士,刚才那段关于‘失禁性皮炎’和‘ICU成本’的论述,很精彩。逻辑清晰,数据详实。”
吴婷脸一红:“林主任,让您见笑了。”
“不是见笑,是专业。”林默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,目光落在黄勇身上,“黄先生,我知道你难。但你要明白,医学是有成本的。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,因为你得用命去填那个‘质量’的坑。”
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,递给黄勇。
“这是我大学同寝室的兄弟,叫赵建国。他现在在‘仁心医疗’做华中区总经理。这公司以前是做军工转民用的,专门给潜艇做密闭循环系统的,后来技术下放做了高端护理器械。他们的防褥疮气垫床用的是军用级的气囊材料,主打的就是一个‘耐造’和‘零误差’,本来是专供特需病房的,价格确实不亲民。”
林默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什么,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:“当年我们在医学院,他是出了名的‘器材党’。我做手术做到一半器械不顺手能气得把柳叶刀扔了,但他不一样,他能把止血钳的咬合力度精确到克。后来他转行做医疗器械,就是想把那些不顺手的东西全改一遍。这人名片上头衔一大堆,其实骨子里还是个技术疯子。他最看不惯那些打着医疗旗号卖高价低质产品的行为,若是知道这事,定会帮忙。”
黄勇看着名片上那一长串头衔,有些发懵。
林默接着说道:“你去找他,就说是我林默让他把当年的‘科研样品’拿出来。他们公司每年都会有一批临床试验用的耗材名额,走的是科研经费报销,不对外销售。你按这个渠道拿货,虽然不能全免,但至少能打三折,质量还是顶级的。”
黄勇颤抖着接过名片,像是接过一根救命稻草:“林主任,这……我……”
“别谢我。”林默摆摆手,转身往外走,“我只是不想看到我的病人因为买不起吸痰管而堵死气管,那样太不体面了。还有,吴护士,以后这种‘隐形账单’的科普工作,你得多做。医生治病,护士治人,缺一不可。”
看着林默远去的背影,黄勇紧紧攥着那张名片,眼泪再次涌了出来。
“哥,别哭了。”吴婷帮他擦去眼泪,“咱们这就去找那个经理。只要人还在,钱总能挣回来的。”
黄勇用力点了点头,眼神里的迷茫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。
“走!回家!把那些棉布尿布都扔了,咱们买最好的!”
这一天,黄勇终于明白,在这场与死神的博弈中,每一个细节都是筹码,而专业和爱,是他们唯一的底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