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穿过医院走廊的玻璃窗，照在黄勇手里的那张催款单上，白纸黑字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黄医生，财务那边又催了。老爷子的账户余额已经不够支付明天的进口药费了，如果今天下午五点前不补齐，系统会自动停医嘱。”护士站的小护士低声提醒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，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无奈。
黄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那不仅仅是一张纸，那是压在他脊梁上的最后一根稻草。父亲这一周的进口药费加上护工费，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。
他掏出手机，手指悬在那个备注为“堂叔”的号码上，颤抖了许久，最终还是颓然放下。前天他刚开过口，堂叔黄富贵虽然有钱，但话说得漂亮：“勇啊，叔支持你治病，但最近厂里资金周转紧，先给你转五千，不够你再想想办法。”
五千块，对于ICU里的父亲来说，也就是两天的量。
黄勇深吸一口气，把催款单折好放进白大褂的内兜，贴着胸口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与此同时，幸福家园小区502室。
杨静正在雇主家做保洁。这户人家住在市中心的高档公寓，落地窗明净如洗，能俯瞰整个城市的繁华。雇主是一对中年夫妇，丈夫是某医药代表的高管。
“哎，老李，那个给阿尔茨海默症用的新药‘忆宁’，听说进医保谈判了？”女雇主一边修剪着花枝，一边随口问道。
正在阳台打电话的男雇主压低声音，但在这空旷的客厅里，还是隐约传到了正在擦玻璃的杨静耳朵里。
“是有这么个药，临床数据不错，能延缓病情，就是还没正式铺开，只有咱们那个VIP渠道能订。不过价格……啧啧，一支顶普通药十支。”
“那也得订啊，二姨那个情况你也知道。”
“行行行，我下午让人送两盒过去，顺便把那个什么……对，社区援助项目的申请表也带过去，符合条件能报销一部分。”
杨静擦玻璃的手猛地停住了。阿尔茨海默症？新药？援助项目？
她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想起了楼上黄勇父亲那日夜不停的嘶吼，还有黄勇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。她顾不得多想，迅速掏出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，把刚才听到的关键词记在了备忘录里，虽然有些字她不太会写，但意思记下来了。
趁着女雇主午睡的功夫，杨静壮着胆子，轻手轻脚地溜进了书房。她在堆满文件的书桌上翻找，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发现了印有“忆宁”字样的宣传册。
她像做贼一样，颤抖着手掏出手机，对着上面的“患者援助项目（PAP）”申请条件、申请流程以及那个小小的咨询热线电话，飞快地拍了几张照片。照片里，那个“低收入家庭可申请全额赠药”的条款被她特意放大了。
“杨姐？你在书房吗？”门外突然传来女雇主慵懒的声音。
杨静吓得手一抖，手机差点掉在地上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把手机塞回兜里，故作镇定地拿着抹布走出来：“哎，李太，我看书房窗户有点灰，顺手擦了擦。”
“哦，辛苦了。”女雇主没起疑心，转身回了卧室。
杨静靠在墙上，心脏狂跳不止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傍晚，张涛拖着酸痛的双腿回到502室时，发现妻子正坐在小马扎上，对着手机发呆，眼神里既有兴奋又有忐忑。
“咋了？杨梅那边出事了？”张涛心里一紧，连忙凑过去。
“不是，是楼上。”杨静把手机递给张涛，神神秘秘地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涛子，你看这个。我今儿在李太家书房拍到的。那个药叫‘忆宁’，有个援助项目，要是符合条件，能免费用药！但这事儿得填表，还得医院盖章，我怕黄医生不知道这个路子。”
张涛凑着昏黄的灯光，眯着眼看着照片上密密麻麻的小字，虽然很多专业术语看不懂，但“免费”、“援助”几个字他是认得的。他眉头皱成了“川”字，虽然不懂医药，但他懂钱。这可是救命稻草啊！
正说着，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，紧接着是501室开门的声音。
张涛鬼使神差地拉开门，正好看见黄勇靠在门框上，手里夹着烟，却没点火。
“黄哥。”张涛喊了一声。
黄勇回过神，勉强挤出一丝笑：“回来了？今天单子多吗？”
“还行。”张涛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黄勇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那个折角上——那是医院单据特有的纸张质地，“黄哥，是不是……遇上难处了？”
黄勇愣了一下，苦笑着摇摇头：“没事，就是老爷子病情反复，有点累。”
“黄哥，咱们是邻居，也是兄弟。”张涛突然上前一步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我虽然没啥大本事，但手里还有点跑单攒下的钱。你要是急用，尽管开口。”
黄勇看着张涛那双真诚的眼睛，鼻头一酸，差点掉下泪来。他摆摆手：“不用，真不用。你那钱是给甘肃老家侄子交学费的，那是孩子的前途，不能动。”
“学费还早呢！”张涛急了，“老爷子治病是救急，是大事！我那还有三万块钱，是准备换电瓶车的，先拿去用！”
“涛子！”黄勇一把抓住张涛的手腕，力道大得惊人，“你的心意哥领了。但这窟窿太大，你那点钱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。我想好了，明天我就去把车卖了，再不行……我就去求我那个堂叔，跪下求也得求来。”
看着黄勇转身进屋那决绝又佝偻的背影，张涛站在原地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黄哥！等等！”张涛猛地喊住他，转头冲屋里喊道，“杨静！把手机拿来！”
杨静闻声跑出来，张涛一把拿过手机，划到那张照片，直接怼到黄勇面前：“黄哥，你别急着卖车。你看看这个，杨静今天在雇主家听说的，那个药叫‘忆宁’，有个援助项目！”
黄勇被张涛的举动弄得一愣，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机屏幕。当看清上面的文字时，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？”黄勇的声音有些颤抖，他一把抢过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，仔细辨认着那些小字，“患者援助项目……低收入家庭……全额赠药？”
“黄哥，我也看不懂太细，”杨静在一旁急切地补充道，“但我听李太她男人说，只要符合条件，就能申请。你看这上面写的，需要提供家庭收入证明，还有医生开具的诊断书和用药说明。黄哥，你是医生，这诊断书和用药说明，你应该能开吧？”
黄勇抬起头，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，但那光里又夹杂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惶恐：“能开……只要老爷子符合临床指征，我就能开。可是……这援助项目，真的有这么好吗？会不会是骗人的？”
“黄哥，这可是大药企的项目，李太她男人就是干这个的，还能有假？”杨静肯定地说，“而且你看这下面，还有咨询热线呢！要不，我现在就打一个问问？”
黄勇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他反复看着那张照片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杨姐，谢谢你，真的谢谢你。”黄勇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这……这要是真的，老爷子的病就有救了。”
“黄哥，咱们是邻居，说这些干啥。”杨静摆摆手，“赶紧的，你先看看这上面还需要啥材料，咱们一起准备。这援助项目要是真能申请下来，那可省大钱了！”
黄勇用力点了点头，他把手机还给杨静，又从兜里掏出那张催款单，紧紧地攥在手里。这一次，那张纸似乎不再那么沉重了。
“我……我这就去查一下老爷子的病历，看看符不符合用药指征。”黄勇说着，转身就要往屋里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张涛和杨静，“涛子，杨姐，今天……真的太谢谢你们了。”
“黄哥，快去吧。”张涛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有啥需要帮忙的，尽管说。”
看着黄勇急匆匆进屋的背影，张涛和杨静相视一笑。
黄勇回到501室，关上门，并没有急着去查病历。他坐在沙发上，手指在杨静的手机屏幕上悬停了许久，最终拨通了照片下方的那个咨询热线。
“嘟……嘟……”
每一声等待音都像是在拉扯他的神经。
“您好，这里是‘忆宁’患者援助项目办公室，工号072为您服务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职业而温和的女声。
黄勇深吸一口气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：“您好，我想咨询一下……关于阿尔茨海默症新药‘忆宁’的援助项目。”
“好的，先生。请问您是患者本人还是家属？”
“我是家属，也是……医生。”黄勇报上了自己的工号和所在医院，“我想确认一下，这个项目是否真实存在？申请条件具体是什么？”
“黄医生您好，项目是真实有效的，由我们药企联合中华慈善总会共同发起。”对方的声音清晰而专业，“针对低收入家庭的阿尔茨海默症患者，如果符合临床用药指征，经审核通过后，可以获得为期一年的免费药物援助。您需要准备的材料包括：患者身份证、低保证明或街道开具的收入证明、二级以上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，以及由主治医师填写的《医学评估表》。”
“医学评估表……”黄勇重复了一遍，这正是他最担心的环节。作为医生，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填个表那么简单，它意味着要对自己的判断负责。
“是的，”对方似乎听出了他的顾虑，“评估表需要由具有副主任医师及以上职称的专家填写，并对患者的病情和用药必要性进行专业评估。审核周期通常是五个工作日。黄医生，如果您方便，我们可以将申请材料的电子版发送到您的工作邮箱。”
“好，好的。”黄勇感觉喉咙有些发干，“请发到……”
挂断电话后，黄勇坐在沙发上，久久没有动弹。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，楼道里传来张涛家电视机的声音，隐隐约约的，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稳。
他拿出自己的手机，给杨静发了一条微信：“杨姐，谢谢。项目是真的。明天我就去准备材料。”
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，他感觉胸口那块烧红的烙铁，终于凉了一些。
夜色深沉，501室的灯彻夜未眠，502室的灯也亮到了后半夜。在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，两张催款单的重量，似乎被两家人的情义，悄悄分担了一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