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字的口头承诺虽然给了黄勇希望,但黄老爹的病情却像过山车一样,把这份希望甩得摇摇欲坠。
第二天傍晚,病房里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。监护仪上,体温那一栏的数字刺眼地跳到了39.8℃。
“烧起来了!又是吸入性肺炎引起的败血症前兆!”急诊科的小住院医看着化验单,脸色发白,“林主任还在手术室,要不先上冰毯?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吴婷的声音冷得像冰,她一把按住正要给父亲盖厚被子发汗的吴娟,“姐,别添乱!这是高热惊厥的前兆,捂汗会出人命的!”
她迅速转身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:“姐夫,去护士站借一套静脉留置针和冰帽。涛子,去洗手间打一盆温水,要32度左右,不能太凉也不能太热。杨姐,帮我找酒精。”
“酒精?现在不提倡酒精擦浴了。”小住院医下意识地反驳。
“常规病人不提倡,但爸现在是超高热,物理降温必须抢时间!”吴婷头也不回,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,“酒精挥发快,只擦大血管流经处,腋下、腹股沟、腘窝,避开胸前区和腹部。这是ICU应对超高热的急救手段,出了事我负责!”
小住院医被吴婷的气场镇住了,愣在原地没敢再吭声。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是一场无声的战役。
吴婷熟练地进行温水擦浴,配合酒精重点擦拭。她的手法轻重适宜,一边擦一边观察老人的面色和末梢循环。每当黄老爹因为不适想要躁动时,她总能第一时间握住他的手,在他耳边轻声安抚,那种温柔与坚定,奇迹般地让老人平静下来。
“体温39.2……38.5……38.0。”黄勇盯着监护仪,声音颤抖,“降下来了!真的降下来了!”
就在这时,病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林默带着一身消毒水的味道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几个查房的医生。他显然是刚下手术台,口罩挂在脖子上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。
“听说35床突发超高热?”林默一边问,一边大步走向病床。
“林主任,已经处理了。”吴婷直起腰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皮肤上,“体温已经控制在38度以下,心率105,呼吸22,血氧96。刚才做了物理降温,静脉通路已经建立,随时可以推注退烧药。”
林默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床边的冰帽、温水盆,最后落在吴婷那双因为长时间浸泡而微微发白的手上。
“酒精擦浴?”林默挑了挑眉,“现在教科书上可不怎么教这个了。”
“教科书教的是常规,ICU教的是救命。”吴婷迎上林默的目光,不卑不亢,“病人外周循环差,单纯冰毯起效太慢。我是为了抢那几分钟的脑损伤窗口期。”
林默沉默了片刻,伸手摸了摸老人的额头,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。
“反应灵敏,没有惊厥迹象。”林默转过身,看着吴婷,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,“吴护士,你刚才那一套操作,比很多急诊科医生都利索。你在深圳哪家医院?”
“深圳市人民医院ICU。”
“难怪。”林默点了点头,语气缓和了许多,“那边的ICU确实以作风硬朗着称。黄医生,”他转头看向黄勇,“你有个好帮手。刚才如果换做普通家属,或者经验不足的护士,这关老爷子未必过得去。”
黄勇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谢谢……谢谢林主任夸奖,多亏了婷婷……”
“行了,别拍马屁了。”林默摆摆手,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——那是万宝龙的经典款,笔帽上甚至还沾着一点刚才手术留下的碘伏痕迹。
他走到医生办公桌前,拿起那张已经皱皱巴巴的《“忆宁”援助项目医学评估表》。
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林默龙飞凤舞地在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林默。副主任医师。工号09527。”
写完,他把表格扔给黄勇,淡淡地说:“字我签了。但这不代表万事大吉。这药副作用不小,而且需要严格的家庭护理配合。吴护士,既然你在,这担子我就交给你一半。如果用药期间出现任何严重的不良反应,或者护理不到位,我会第一时间收回我的签字。”
吴婷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林医生放心,我会做一份详细的护理日志,每天记录老爷子的各项指标,随时向您汇报。”
“不用向我汇报,按流程提交给项目组就行。”林默整理了一下白大褂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他突然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张涛和杨静。
“那个……送外卖的兄弟,还有那位大姐。”
张涛和杨静一愣:“啊?林主任,您叫我们?”
“刚才听护士站说,你们为了救这老头子,跑前跑后折腾了一宿。”林默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挂号条,随手扔在桌上,“这是神经内科专家号的条子,我明天的门诊。既然这么讲义气,不如好人做到底,明天帮我维持一下秩序,省得那帮黄牛在门口吵得我头疼。”
张涛瞪大了眼睛,看着桌上的挂号条,激动得差点跳起来:“哎!哎!谢谢林主任!保证完成任务!”
林默嘴角微微一勾,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黄勇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签了字的表格,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“哥,别哭了。”吴婷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也有些哽咽,“咱们赢了第一局。接下来,才是硬仗。”
窗外,夜色深沉,但病房里的灯光,却显得格外温暖。这张薄薄的纸,承载的不仅是药企的援助,更是这群普通人之间,那份沉甸甸的善意与信任。
“走!”黄勇擦干眼泪,眼神变得坚定,“回家!给爸做顿好吃的,咱们准备迎接新药!”
张涛嘿嘿一笑:“黄哥,想吃什么?海鲜大餐还是满汉全席?兄弟我虽然买不起,但能给你跑遍全城去买!”
“就吃楼下的馄饨吧。”杨静笑着说,“热乎乎的,踏实。”
一群人簇拥着病床,推着黄老爹走出了急诊大楼。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是一支凯旋的队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