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城市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，但501室却乱成了一锅粥。
黄老爹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，那声音听起来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，紧接着呼吸变得急促而浑浊，喉咙里发出“呼噜呼噜”的痰鸣音。
“爸！爸你怎么了？”吴娟惊慌失措地想要去拍父亲的背。
“别动他！让他侧卧！”吴婷的声音在慌乱中显得格外冷静。她几乎是弹射般从折叠床上跳起来，一把按住姐姐的手，迅速将黄老爹的身体翻转成侧卧位，熟练地清理口腔分泌物，防止误吸加重。
“血氧掉到85了！”黄勇盯着指夹式血氧仪，声音都在抖，“是吸入性肺炎，必须马上送医院！”
“张涛！涛子！”黄勇冲着门口大喊。
不到五分钟，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张涛连外套都没穿好，敞着怀冲了进来，二话不说背起黄老爹就往楼下冲。杨静紧随其后，手里提着早就收拾好的急救包和医保卡。
省医的急诊大厅灯火通明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。
因为黄勇就是本院职工，分诊护士直接开了绿色通道。但今晚急诊科人满为患，床位紧张，黄老爹被暂时安置在抢救室门口的加床上输液。
“抗生素已经用上了，但是老爷子痰太多，自己咳不出来，得吸痰。”急诊科的小住院医是个刚轮转来的规培生，看着满床的仪器有些手忙脚乱。
“我来。”吴婷走上前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她迅速戴上手套，检查负压吸引器，动作行云流水。测氧饱和度、听诊肺部啰音位置、调节负压参数、插入吸痰管……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教科书。
“姐夫，按住爸的肩膀，别让他乱动。”吴婷一边操作，一边指挥黄勇。
黄勇看着妹妹，突然觉得有些陌生。那个在家里会跟他抢遥控器的小女孩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生死线上游刃有余的ICU护士。
就在这时，急诊科主任领着一群人匆匆走了过来。为首的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，没扣扣子，里面是一件皱巴巴的T恤，头发有些乱，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三明治。
“林博，这就是刚才那个重症肺炎的老人家，血氧一直上不去。”急诊科主任介绍道。
林默停下咀嚼的动作，目光扫过床边的监护仪，眉头瞬间锁紧：“血氧88，二氧化碳分压多少？是不是有呼吸衰竭的迹象？”
他走上前，刚想伸手去拿听诊器，动作却突然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到那个穿着风衣的女人——吴婷，正以一种极其专业的体位引流手法，配合着吸痰操作，帮助老人排出深部的痰液。
“左侧卧位45度，避开胸骨切迹，负压控制在150mmHg……”林默下意识地念出了吴婷的操作要点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吴婷吸完痰，直起腰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她摘下手套，转头看向林默，目光平静而坚定：“林医生，病人既往有阿尔茨海默症病史，吞咽功能障碍，这次是因为夜间反流导致的吸入性肺炎。刚才已经用了广谱抗生素，但我建议加做痰培养，排查耐药菌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，随即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了今晚第一个 genuine 的笑容：“你是哪科的护士？手法很专业。”
“深圳某医院ICU，吴婷。”吴婷简短地回答，没有多余的寒暄，“这是我姐夫的父亲，也是您的……潜在病人。”
“姐夫？”林默的目光越过吴婷，落在了旁边一脸憔悴的黄勇身上。
两人四目相对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。
黄勇认出了林默，那个传说中的学术天才，那个他求而不得的“签字人”。而林默也认出了黄勇，设备科的那个“老实人”。
“黄医生？”林默挑了挑眉，“这是你家人？”
“是……是我岳父。”黄勇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，“林主任，这么晚还麻烦您……”
“别叫主任，我就是个看病的。”林默摆摆手，重新把目光投向病床上的老人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，“情况不太乐观。吸入性肺炎对老年人来说是道鬼门关。刚才吴护士的处理很及时，否则这会儿估计已经插管了。”
听到“插管”两个字，吴娟忍不住捂嘴哭出了声。
林默叹了口气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，在病历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：“不过，既然吴护士在，我就放心一半了。这种级别的护理，一般家属做不来。黄医生，你有个好小姨子。”
写完医嘱，林默撕下单子递给黄勇，突然话锋一转：“对了，黄医生，我听说你在帮老爷子申请那个‘忆宁’的援助项目？”
黄勇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紧张得手心出汗：“是……是的。林主任，您怎么知道？”
“省医的圈子就这么大，而且……”林默指了指吴婷，“刚才吴护士跟急诊科医生沟通病情的时候，提到了这个药。她的专业素养，让我对你们的家庭护理能力很有信心。”
林默顿了顿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：“那个项目的医学评估表，确实需要副高以上签字。我不喜欢欠人情，也不喜欢走后门。但如果病人符合条件，且家属有足够的护理能力保证用药安全，我不介意签这个字。”
黄勇猛地抬起头，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：“林主任，您……您愿意？”
“前提是，”林默指了指正在熟睡的黄老爹，“老爷子得挺过这一关。还有，吴护士，接下来老爷子的护理方案，我要你全权负责，我会随时抽查。如果让我发现任何违规操作，这字我立马作废。”
吴婷挺直了腰板，眼神坚定：“没问题，林医生。我会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，转身欲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张涛。
“那个背老人进来的兄弟，谢了。刚才我看监控了，跑得比救护车还快。”
张涛挠挠头，嘿嘿一笑：“应该的，应该的。”
林默走后，急诊室恢复了嘈杂。黄勇看着手里的处方单，腿一软，差点瘫坐在地上。杨静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了他。
“黄哥，挺住！”张涛拍了拍黄勇的后背，“看来这林医生虽然脾气怪，心肠是热的！”
吴婷看着林默离去的背影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她知道，这只是第一步。林默虽然松了口，但他那双毒辣的眼睛，会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“姐，姐夫，别愣着了。”吴婷转过身，恢复了干练的模样，“爸还没脱离危险期，今晚咱们轮流守夜。涛哥，麻烦你去买点热粥，大家都饿了。”
“好嘞！包在我身上！”张涛答应得干脆利落，转身跑进了夜色中。
窗外，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漫长的黑夜终于要过去了，但新的一天，注定又是忙碌而充满挑战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