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台,501室的门就被敲响了。
黄勇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打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拉着行李箱、风尘仆仆的女人。她穿着干练的风衣,手里还提着一袋深圳特产的糕点,正是吴娟的妹妹,在深圳某三甲医院ICU工作的资深护士——吴婷。
“姐夫。”吴婷叫了一声,目光扫过黄勇憔悴的脸,眉头微微一皱,“我姐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。爸呢?”
“在卧室睡着了,刚喂了药。”黄勇侧身让开,声音沙哑,“这么远折腾过来,辛苦你了。”
“说什么辛苦,那是我亲爸。”吴婷换鞋进屋,动作利落地把行李箱推到墙角,径直走向卧室。
没过两分钟,卧室里传来黄老爹含糊不清的骂声和挣扎声,紧接着是吴婷沉稳却有力的声音:“爸,我是婷婷。您听话,咱们量个血压,不然婷婷走了,没人给您买好吃的。”
奇迹般的,黄老爹的躁动平息了下来。
黄勇站在客厅里,听着里面的动静,心里五味杂陈。吴娟在一旁红着眼圈收拾茶几上的药盒,低声道:“婷婷请了年假,特意赶回来的。她说ICU那种大场面都见惯了,照顾爸肯定没问题。”
这时,502室的门开了,杨静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苹果走出来:“婷婷来了?快,吃点水果润润嗓子。”
吴婷从卧室出来,洗了把手,接过苹果咬了一口,神色却并没有放松。她拉着黄勇和吴娟坐到餐桌旁,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文件——正是黄勇昨晚打印出来的“忆宁”援助项目申请表。
“姐夫,这表我昨晚在高铁上仔细看了一遍。”吴婷的手指在“医学评估表”那一栏重重地点了点,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白,“有个事儿,我必须得提醒你。”
黄勇心里一紧:“怎么了?是不是我爸的指标不符合?”
“指标倒是符合,问题出在这个‘评估医生’的资格上。”吴婷翻开文件,指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,“你看这里——‘医学评估表必须由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及以上职称的专家填写,且该专家不得与患者有直系亲属关系,也不得是患者的主治医师’。”
黄勇愣住了,他凑近一看,那行字确实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是爸的主治医生,但我只是主治医师,还没评上副高。”黄勇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,“而且,就算我找了副高主任签字,如果让他们知道我是爸的儿子……”
“那就是违规。”吴婷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,“姐夫,你是医生,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。药企和慈善总会的审核非常严,他们会交叉比对医生签名和患者关系。一旦被查出造假或者违规操作,不仅援助资格会被取消,列入黑名单,你的执业医师证都可能受影响。到时候,爸的病没治好,你的工作也丢了,咱们家就真完了。”
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吴娟手里的苹果掉在桌上,滚了两圈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难道这条路也走不通?”
“也不是完全不行。”吴婷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姐夫,你在省医有没有认识的老师或者同学?那种已经评上副高,而且愿意担这个保的?”
黄勇苦笑一声:“省医那边的竞争你也知道,大家都在避嫌。这种签字是要担责任的,万一以后药出了副作用,签字的人得背锅。谁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病人冒这个险?”
“钱呢?”一直站在旁边听着的杨静突然插嘴,“能不能给那个医生点……好处费?”
“杨姐,这不是钱的事儿。”吴婷摇摇头,“这是原则问题。在医疗圈,信誉比命还重要。”
黄勇抱着头,手指深深插入发间。希望就在眼前,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。他明明知道怎么翻过去,却被规则死死按在原地。
“姐夫,别急。”吴婷拍了拍黄勇的肩膀,“我在深圳那边打听一下,看看有没有同学在这边进修,或者认识这边的专家。但这几天,爸的护理你得听我的。他现在的吞咽功能在退化,喂药不能硬灌,得用增稠剂,不然呛咳引起吸入性肺炎,那就真得进ICU烧钱了。”
说完,吴婷起身走进厨房,熟练地找出量杯和搅拌棒,开始调制糊状的食物。
黄勇看着妹妹忙碌的背影,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冰冷的申请表,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“黄哥。”张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刚送完早高峰的单子回来,满头大汗,“咋了?我看你们脸色都不太好,援助的事儿不顺利?”
黄勇抬起头,勉强挤出一丝笑:“没事,就是……手续有点麻烦。”
“啥麻烦?缺章还是缺证?”张涛把头盔往桌上一放,“我虽然不懂医,但跑手续我在行。要不我去街道办问问收入证明咋开?”
“涛子,不是那个事儿。”黄勇摆摆手,欲言又止。
吴婷从厨房探出头,看着张涛,突然问道:“姐夫,这位是?”
“哦,这是楼下502的张涛,送外卖的,人特好。”黄勇介绍道。
吴婷擦了擦手走出来,目光在张涛身上打量了一圈,突然问:“张兄弟,你跑外卖,是不是认识不少人?比如……医院门口蹲活儿的护工,或者医药代表?”
张涛一愣:“认识啊!医院门口那帮骑手的群里有好几个以前是干护工的,还有些医药代表的单子也是我送的。咋了?”
吴婷眼睛一亮:“那你知不知道,省医神经内科的副主任都有谁?或者,有没有哪个医生最近在找兼职的?”
张涛挠挠头:“这我哪知道啊,我又不懂医术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前天送单去省医,听几个护士站的小姐姐聊天,说有个新来的副主任叫林什么……挺年轻的,好像刚评上副高,脾气有点怪,但医术特好。听说他是海归博士,本来在国外大医院待得好好的,非要回来,结果因为太较真,跟院里领导不对付,被发配到门诊坐冷板凳了。”
“林默?”黄勇猛地站起来,“你说的是林默?”
“对对对,好像就叫这名!”张涛点头。
“林默……”黄勇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“我想起来了!他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神经病学博士,专攻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干预,在《柳叶刀》和《自然》上都发过重磅文章,是业内公认的‘天才’。听说他放弃国外的高薪回国,就是想攻克这个病。但这人性格极其古怪,是个纯粹的学术疯子,眼里揉不得沙子,最恨弄虚作假和人情世故。之前有个医药代表想给他送礼,被他直接在门诊大厅骂了出去。如果真是他……”
黄勇顿了顿,眉头紧锁:“那这事儿更难了。他这种人,软硬不吃,只认死理。”
“管他是谁,只要有副高职称,就有机会。”吴婷当机立断,眼神中透出一股职业女性的果敢,“姐夫,你把申请表准备好。张兄弟,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这个林医生的出诊时间。我明天去省医‘蹲点’。”
“蹲点?”黄勇吓了一跳,“婷婷,你想干嘛?”
“我去挂他的号。”吴婷眼神坚定,“既然是正规途径,那我们就按正规流程走。只要他愿意给爸看病,愿意签字,那就是合规的。至于能不能说服他……”
吴婷顿了顿,看向黄勇:“姐夫,林医生这种学术型的人,钱打动不了他,甚至人情也打动不了他。但他既然回国,肯定是为了治病救人。我会把爸这几年的所有病历、影像资料整理成最标准的学术汇报格式,用数据和病情说话。我要让他看到,这是一个值得他签字的病例,而不是一个麻烦。”
“用专业打动专业?”黄勇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,“这招……或许真行。”
“放心吧!”杨静一口答应,“咱们邻里邻居的,这点忙算啥。”
张涛也拍拍胸脯:“包在我身上!我明天就去省医门口守着,肯定把那个林医生的底细摸清楚,连他爱喝什么茶我都给你打听出来!”
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,黄勇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。虽然前路依然坎坷,但他知道,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。
窗外,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,洒在老旧的单元楼上,照亮了那张贴在冰箱上的援助申请表。那上面的一行行小字,此刻看起来,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刺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