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水泥厂的厂房像一头死去的巨兽,匍匐在荒草丛生的河滩边。暴雨如注,疯狂地鞭挞着破碎的屋顶,雨水顺着裂缝汇成浑浊的水帘,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泥泞的水洼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气。
高波靠在一根斑驳的承重柱后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沉重的活动扳手。他的呼吸很轻,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那扇半掩的、在风中吱呀作响的铁门。
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空,瞬间照亮了门口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。
张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体雨衣,帽檐压得极低,雨水顺着衣摆如注般流淌。他手里死死护着一个公文包,进门时脚下一滑,踉跄着撞在门框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张主任。”高波从阴影里走出来,声音低沉,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定力。
张伟猛地抬头,看到高波那张在闪电余晖下忽明忽暗的脸,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。他大口喘着粗气,摘下满是雨水的帽子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。
“高师傅……我来了。”
张伟跌跌撞撞地走到一处相对干燥的水泥台前,颤抖着手解开公文包的扣锁。因为手抖得太厉害,他试了两次才打开。他从夹层最深处摸出一个黑色的U盘,像是递出一枚烫手的火炭,递到了高波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高波没有立刻接,而是盯着张伟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这是刘建军的命门,也是赵副厅长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。”张伟的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,带着一丝解脱后的虚脱,“这里面有过去五年所有违规医疗器械采购的原始账目,还有他们父子俩私下交易的邮件备份。甚至连……甚至连杨雪那份被篡改的供词底稿,都在里面。”
高波接过U盘,冰冷的金属质感让他手心微微发烫。这就是他们差点搭上性命也要保护的东西,也是那群人疯狂追杀的原因。
“他们威胁我,说如果我敢乱动,我儿子在国外的签证就会被吊销,档案会被记黑,这辈子都别想回来。”张伟靠在墙上,双手捂住脸,指缝间渗出压抑的呜咽,“我怕了,高师傅,我真的怕了。所以之前我才想忍,想把黑锅背下来……我以为只要我认了,他们就会放过我家人……”
“忍?忍就是死。”高波冷冷地打断了他,语气硬得像铁,“刚才我的刹车失灵,差点撞上渣土车。如果不是我反应快,现在我已经是一滩肉泥了。张主任,他们不会因为你听话就放过你,只会觉得你好欺负,吃干抹净后再把你踢进深渊。”
张伟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恐:“他们……他们动手了?”
“刹车油管被剪断了,切口很整齐。”高波晃了晃手里的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眼底的寒意,“这是我录到的,赵副厅长亲口说的,要让那辆破车再也开不起来,让我闭嘴。”
张伟看着那个U盘,又看了看高波,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绝望后的愤怒所取代。他咬着牙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“那我们就跟他们拼了!”张伟低吼道,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,“大不了鱼死网破!”
“硬拼是送死,我们要用脑子。”高波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被压扁的烟,叼在嘴里,却没有点燃,只是用牙齿轻轻咬着过滤嘴,“张主任,这东西如果直接交给纪委,半路上就可能被截下来。赵副厅长在系统里经营这么多年,眼线到处都是。我们需要一个他们控制不了的地方,一个能瞬间引爆舆论的地方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罗刚。”高波吐出一个名字,“那个住在幸福里302的自媒体博主。”
张伟皱眉,似乎有些迟疑:“那个整天拿着手机拍来拍去的年轻人?他能行吗?这种官场的事,他一个毛头小子……”
“他手里有几十万粉丝,而且最擅长挖掘这种社会黑幕,嗅觉比狗还灵。”高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之前杨雪的事,就是他拍的视频。虽然被压下来了,但他手里肯定还有备份,而且他一直在找大新闻。只要我们把证据给他,让他做成系列视频发出去,到时候全网关注,赵副厅长就是想捂也捂不住。”
张伟犹豫了片刻,回想起罗刚平日里的种种,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好,听你的。罗刚我也认识,这人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,但骨子里有股正气。之前我停诊的事,他还帮我说过话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高波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“现在太晚了,罗刚那边也不安全。明天一早,你假装去上班,把U盘的内容拷贝一份出来,原件藏好。我负责联系罗刚,约个安全的地方见面。”
“那你呢?”张伟看着高波,眼神复杂。
“我?”高波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狠厉,“我得去处理一下那辆破车,顺便给那位赵副厅长回个礼。既然他想玩,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。”
雨还在下,雷声滚滚,仿佛要淹没这座城市所有的罪恶。
在这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,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男人,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,结成了生死同盟。
张伟走后,高波独自站在厂房里,听着外面的雨声,看着手里的U盘。
“赵建国,”他低声念着那个名字,眼神冷冽,“游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高波转身走进雨幕,并没有直接离开,而是折返到了几公里外的一处荒废修车铺。那是他早年干活的地方,早就没人用了。他熟练地撬开卷帘门,将那辆受损的捷达倒了进去。
卷帘门落下,将风雨隔绝在外。高波打开强光头灯,光束聚焦在左前轮的底盘处。他找来千斤顶,熟练地顶起车头,拆下了左前轮。
在刺眼的灯光下,那根断裂的刹车油管显得格外刺眼。断口平滑如镜,没有任何金属疲劳的毛刺,明显是被利刃一次性切断的。
“真狠啊,这是想要我的命。”高波冷笑一声,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断口。
他没有急着更换油管,而是从角落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截早已报废的旧油管。他用砂纸仔细打磨断口,制造出一种因年久失修、锈蚀断裂的假象,又特意在周围抹上了一些陈旧的油泥。
随后,他换上了备用的新油管,重新加注刹车油,反复踩踏刹车踏板排空空气。每一次踩踏,他的眼神就坚定一分。
做完这一切,他并没有急着把车开走。他从后备箱里翻出一瓶红色的自喷漆,那是他以前修车剩下的。他在捷达的车门上,歪歪扭扭地喷上了“事故车,待报废”几个大字,又将车推到了修车铺最显眼的门口,故意让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到。
他要给赵副厅长一个信号:我看到了,我活着,而且我不好惹。这辆车虽然“报废”了,但开车的人还活着。
处理完车,高波才掏出手机,拨通了罗刚的电话。
“喂,罗刚,睡了吗?有个大新闻,想不想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