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不知疲倦地摆动,发出“刮擦、刮擦”的单调声响,像极了某种倒计时的钟摆。
高波开着那辆老旧的捷达,行驶在滨河路上。车速不快,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。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,那是他刚刚备份好的录音文件——那是刘建军和他父亲赵副厅长的对话,是关于张伟儿子前途的威胁,也是关于“让那辆破车再也开不起来”的死亡预告。
他必须把这份东西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。
前面的路口是红灯。高波轻踩刹车,准备减速。
脚下的踏板软绵绵的,像是踩进了一团棉花里,没有任何阻力。
高波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他又用力踩了一脚,这一次,他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。
依然没有阻力。刹车踏板直接触底,死死地贴在车底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塑料撞击声。
车速没有丝毫减慢,反而因为下坡的惯性越来越快。
“该死!”高波低骂一声,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。
前方五十米,就是一辆正在等红灯的重型渣土车。那庞大的红色车身在雨夜中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血墙。
如果是平时,高波或许会慌乱,但此刻,作为一名开了三十年出租车的老司机,他的本能接管了身体。
拉手刹?不行,速度太快,直接拉手刹会让车子侧翻,甚至被后面的车追尾,那样必死无疑。
降档!
高波咬着牙,右手猛地抓住档位杆,从D档强行切入L档,发动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,转速表指针瞬间飙红。车速稍微顿了一下,但依然太快。
不够!还是不够!
距离渣土车还有二十米。
高波深吸一口气,眼神变得凶狠而决绝。他猛打方向盘,捷达车像一条失控的游鱼,擦着路边的护栏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火花四溅。
“砰——!”
车头重重地撞上了路边的隔离花坛。巨大的冲击力让高波的身体猛烈前倾,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座椅。安全气囊弹出的瞬间,一股白烟弥漫在车厢里,呛得他咳嗽不止。
车头冒着白烟,引擎盖严重变形,死死地卡在花坛里。
万幸,车停了。距离那辆渣土车的车尾,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。
高波大口喘着粗气,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清晰可闻。他颤抖着手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,跌跌撞撞地爬了出去。
雨水混合着冷风灌进衣领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蹲下身,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,看向左前轮的位置。
那里,刹车油管断口整齐,切口平滑如镜。
这不是老化,不是故障。这是人为的。有人在他停车买烟的那几分钟里,或者是更早的时候,动过手脚。
“让那辆破车再也开不起来……”
赵副厅长的话像幽灵一样在耳边回响。
这不仅仅是警告,这是谋杀未遂。如果刚才没有那个花坛,如果他的反应慢半拍,现在他已经变成渣土车下的一摊肉泥,而那部手机里的录音,也会随着他一起化为乌有。
高波站起身,看着漆黑的夜空,眼中的恐惧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与愤怒。
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吓住他?以为制造一场“意外”就能让他闭嘴?
错了。
高波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碎裂但依然能用的手机,拨通了一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,对面传来张伟疲惫且沙哑的声音,带着一丝警惕:“高师傅?这么晚了,有事吗?”
“张主任,”高波的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,“我想我们需要谈谈。关于你儿子的前途,也关于怎么让你我不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,只有电流的杂音在滋滋作响。
张伟握着手机的手在剧烈颤抖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正坐在自家书房里,面前摊开着的,是儿子小伟那份已经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政审推荐表。台灯昏黄的光晕下,他的脸色惨白如纸,眼神在恐惧与绝望之间疯狂拉扯。
高波的话像是一把锤子,狠狠砸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。对方动手了,而且是从那个开出租车的老头身上下手。这意味着,他们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想要了,这是要赶尽杀绝。
“高师傅……你……”张伟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“我在滨河路,刚捡回一条命。”高波的声音冷硬如铁,打断了他的犹豫,“张主任,别再犹豫了。忍气吞声换不来平安,只能换来得寸进尺。你儿子的前途,你这一辈子的命声,还有你的命,都在你自己手里。”
张伟猛地抬起头,看向书架上那张全家福。照片里,儿子笑得灿烂,那是他唯一的软肋,也是他最后的底线。
如果不反抗,儿子的一生就毁了,甚至可能像高波一样,遭遇“意外”。
张伟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那层浑浊的迷雾似乎散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他迅速拉开抽屉最底层的暗格,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。那是他这些年来,为了自保而偷偷收集的所有关于刘建军违规操作、器械回扣的原始账目和邮件备份。他一直不敢用,也不敢交,但现在,这是他唯一的筹码。
“你在哪?”张伟的声音虽然还在颤抖,但已经不再迷茫。
“滨河路老水泥厂路口。”高波报了一个偏僻的位置,“带着你手里所有的东西,来见我。记住,别开车,别走大路。”
“好。”张伟挂断电话,动作利落地将U盘塞进贴身口袋,又拿了一件深色的雨衣穿上,遮住自己的脸。
出门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子和儿子,眼眶微红,但脚步没有停顿。
挂断电话,高波看着冒烟的车头,冷冷地说道:“我们要么一起死,要么,把那张网撕个粉碎。”
说完,高波挂断了电话。
雨越下越大,冲刷着地上的油污和血迹。高波站在雨中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,等待着猎物,或者猎人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