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庚没有开车。他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戴上一顶鸭舌帽,将帽檐压得很低,像个普通的晨练老头一样,混入了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巷道里。
既然官方渠道已经被“Q”先生的眼线渗透,既然连张建国都开始动摇,那他就只能做回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孤身深入敌后的侦察兵。
赵强虽然被抓了,但他那个混混团伙的根基还在。李长庚记得,赵强有个绰号叫“耗子”的小弟,是个见钱眼开的主,之前因为倒卖医院处方药被李长庚撞见过一次,当时念其初犯只是警告了一番。现在,这个“耗子”或许就是唯一的突破口。
老城区的“鬼市”还没散,这里是城市光鲜外表下的溃烂伤口。在一家挂着“保健品回收”招牌的破败门面房后,李长庚找到了正在吞云吐雾的“耗子”。
看到李长庚那张冷峻的脸,耗子吓得烟头都掉了,转身就想往后窗钻。
“站住。”李长庚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赵强进去了,你也想进去陪他?”
耗子僵在原地,苦着脸转过身:“李……李老,您饶了我吧,我就是个跑腿的,赵强哥干的那些骗保的事我真没参与啊!”
“我不问骗保的事。”李长庚拉过一张满是油污的椅子坐下,从兜里掏出一叠现金,拍在桌子上,“我问你,赵强背后那个帮他平账的人,是谁?还有,赵强平时除了骗保,还靠什么发财?”
耗子盯着那叠钱,喉结滚动了一下,眼神闪烁:“李老,这钱烫手,我不敢拿。赵强哥背后的人……我们私底下都叫‘大佛’,真名没人知道,连赵强哥见了他都得跪着说话。”
“大佛?”李长庚眯起眼睛,“他在哪活动?”
“这我真不知道。”耗子咽了口唾沫,压低声音,“但我听赵强哥提过一嘴,说‘大佛’手里有条线,比骗保来钱快多了。说是……说是‘过票’。”
“过票?”李长庚心中一动。在医药行业,“过票”往往意味着洗钱和虚开发票。
“对,就是那种……”耗子比划着,“有些药,出厂价几十块,到了医院就变成几百块。中间的差价,就是通过几家空壳公司转几手,洗白了,然后变成回扣,塞进医生的白大褂口袋里,或者……流进‘大佛’的账户。”
李长庚感觉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一直以为“Q”先生只是利用医保基金监管的漏洞进行诈骗,却没想到,这背后竟然牵扯到更庞大、更隐蔽的医药回扣网络!
骗保只是冰山一角,这根利益链条,像吸血的水蛭一样,吸附在每一个看病吃药的百姓身上。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李长庚把那叠钱推给耗子。
“去哪?”
“赵强平时和上家接头交货的地方。”
耗子犹豫了许久,最终还是对金钱的渴望战胜了对“大佛”的恐惧。他带着李长庚穿过几条阴暗的巷子,来到了一家名为“康达医疗器械”的批发部门口。
这是一家看似正规的店铺,但李长庚敏锐地发现,店门口停着的几辆送货卡车,车身上印的却是物流公司的标志,而不是医疗器械公司的。
“他们一般都在下午两点接头。”耗子躲在电线杆后面,指着店里一个正在喝茶的中年胖子,“那就是赵强常联系的‘王会计’,说是会计,其实就是管账和洗钱的。”
李长庚没有打草惊蛇,他让耗子先走,自己则在对面的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,一坐就是三个小时。
下午两点半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批发部门口。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,戴着口罩和墨镜,看不清面容。但他下车时,习惯性地用左手扶了一下车门框。
李长庚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个动作,那个扶车门的手势,还有手腕上露出的那一抹昂贵的铂金表带……
他认识这个手势。
就在上周,市里召开卫生系统表彰大会,坐在主席台正中央、代表市里讲话的那位主管卫生的副市长,在颁奖时,就是这个习惯性的扶桌动作。
虽然看不清脸,但那种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傲慢气场,以及那块在体制内极为罕见的限量版名表,让李长庚瞬间产生了一个可怕的联想。
风衣男走进店里,十分钟后,那个“王会计”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走了出来,钻进了风衣男的车。车子迅速驶离,消失在车流中。
李长庚坐在茶馆里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,那么这个“Q”先生,不仅仅是一个商人或者黑恶势力,而是身居高位的权力掮客。他利用职权,构建了一个从药品采购、医院准入到医保报销的全方位腐败网络。赵强之流,不过是这个网络末端用来吸血的苍蝇。
而赵德柱的突然退休,恐怕也是受到了这位“大人物”的直接授意——弃车保帅,切断线索。
李长庚拿出手机,想要给张建国打电话,但手指悬在屏幕上,却迟迟按不下去。
那个风衣男的身份太敏感了。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,仅凭一个手势和一块表,根本无法撼动这尊“大佛”。反而可能会打草惊蛇,让对方提前销毁证据,甚至对他和李静下更狠的毒手。
“必须拿到那个公文包里的东西。”李长庚喃喃自语。
他知道,那个“王会计”提走的公文包里,一定有着详细的账目往来,那是连接“Q”先生与整个黑色利益链的铁证。
天色渐晚,李长庚走出茶馆。寒风凛冽,吹得他衣角翻飞。他看着远处市政府大楼方向亮起的灯火,眼神中不再是之前的愤怒,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决绝。
这场仗,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。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陌生的号码。那是他当年在部队时的老战友,如今在省纪委巡视组工作的老严。
“喂,老严,是我,李长庚。”李长庚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我要举报一条大鱼。但我需要你的帮助,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,还有……我要申请最高级别的证人保护。”
挂断电话,李长庚将手机卡取出,折断,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。
夜幕降临,城市的霓虹灯下,一场无声的猎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