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得像是泼翻了的浓墨,屋里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。
刘敏坐在地板上,怀里抱着膝盖,目光空洞地盯着茶几上那张冷冰冰的查封公告。小强靠在沙发边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,颓然地垂着头。
哭声停了,但绝望像潮水一样,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这艘即将沉没的小船。
“姐,要不……算了吧。”小强沙哑着嗓子,打破了死寂,“房子保不住了,哥也回不来了。咱们带着爸,回老家吧。哪怕住牛棚,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。”
“回老家?”刘敏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光,“爸那个脾气,要是知道房子没了,儿子坐牢了,流落回村里,他当场就会死给你看!你忘了他刚才在楼下是怎么被邻居戳脊梁骨的吗?”
小强张了张嘴,无言以对,痛苦地抓乱了头发。
就在这时,刘敏的目光落在了茶几角落的一本旧相册上。那是几年前全家福,照片里,哥哥刘强意气风发,父亲笑逐颜开,而她身边站着一个短发干练的女孩——表妹刘娜。
刘娜。
那个早在十年前就去了加拿大,在那边读了会计,如今已经定居温哥华的表妹。
刘敏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刘娜虽然和家里联系不算频繁,但每年过年都会寄钱回来。听说她在那边嫁了个当地人,生活优渥,是正经的注册会计师。
她是这个家里,唯一一个和“钱”字沾边,却又还没被这摊烂泥裹进去的人。
“小强,去拿我的手机。”刘敏突然站起身,因为起得太猛,眼前黑了一下,扶住桌角才站稳。
“姐,你要干嘛?”
“找刘娜。”刘敏的声音在颤抖,但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,“她是咱们最后的救命稻草了。”
小强愣了一下,随即眼里也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。
刘敏接过手机,手指颤抖着翻找那个许久未拨通的号码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漫长的等待音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刘敏的心坎上。
此时是北京时间深夜,温哥华应该是下午。
电话通了。
“喂?表姐?”刘娜的声音清晰、冷静,带着一股海外特有的松弛感,与刘敏此刻的焦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娜娜……”刘敏刚喊了一声,眼泪就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,“娜娜,姐求你救救我们……”
接下来的十分钟,刘敏语无伦次地讲述了发生的一切。刘强的被捕、巨额赔偿、房产查封、父亲的崩溃、小强的无力……
电话那头一直很安静,只有刘娜偶尔的呼吸声。
直到刘敏说完,电话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“娜娜?你在听吗?”刘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我在。”刘娜的声音终于响起,语气依然冷静得可怕,“姐,我都听明白了。刘强这次惹的是洗钱的大案子,涉案金额巨大,而且牵扯到黑产。这不仅仅是坐牢的问题,是倾家荡产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刘敏哭道,“所以求求你,能不能借我们一点钱?先把房子保住,哪怕先还一部分……”
“姐,你听我说。”刘娜打断了她,“我可以帮你们。我在温哥华这几年存了一些钱,加上我老公的支持,凑个几十万加币,换算成人民币,应该能帮你们把这个窟窿堵上一部分,至少能把房子暂时赎回来,或者给大伯养老送终。”
“真的?!”刘敏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扔了,“娜娜!你是我们家的恩人!这辈子我们都还不清你的情!只要你能救急,以后姐做牛做马……”
“姐,你先别急着谢我。”刘娜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,“我有条件。”
刘敏愣住了:“条件?你说,什么条件我都答应!”
“第一,这笔钱,不是借给刘强的。他那个无底洞,填不满,也不配填。”刘娜一字一顿地说,“这笔钱,只能用来给大伯养老,或者给你们在别的地方安个家。绝对不能有一分钱流向刘强的案子,不能用来给他请什么天价律师,更不能用来还他的赌债或者黑钱!”
刘敏咬了咬嘴唇:“好……我答应你。那第二呢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似乎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。
“第二,”刘娜深吸了一口气,“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,你要带着大伯,跟我去加拿大。”
“去……加拿大?”刘敏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对。”刘娜的声音变得有些冷酷,“国内的环境你们也看到了,刘强的事会让你们一家人抬不起头。那些债主、那些流言蜚语、还有银行那边的追偿,会像苍蝇一样盯着你们一辈子。大伯年纪大了,经不起这种折腾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刘娜的话锋一转,说出了最残酷的条件,“去加拿大可以,但有一个前提。”
“什么前提?”
“必须切断与刘强的一切联系。”
刘敏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被重锤击中。
“娜娜,你说什么?他是你哥啊……”
“他不是我哥,他是刘家的罪人!”刘娜突然提高了音量,情绪有些激动,“姐,你清醒一点!刘强为了自己的贪婪,把全家都拖进了火坑。如果你们继续跟他纠缠,继续想着救他,你们这辈子都别想翻身!大伯会被他拖死,小强会被他拖死,你也会被拖死!”
“只要他还在你们的户口本上,还在你们的念想里,你们就永远是‘诈骗犯家属’,永远活在阴影里。”
“跟我走,去加拿大,换个身份,换个环境。但是,必须从心理上、法律上,把刘强‘切’出去。就当……就当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。”
“这太残忍了……”刘敏握着手机的手在剧烈颤抖,“那是亲哥啊……他还在里面等着我们救他……”
“救他?拿什么救?拿大伯的晚年?拿小强的一生?还是拿你的下半辈子?”刘娜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姐,这是最后的船票。你们要么留下来,陪着刘强一起沉船;要么跟我走,活下去。”
“我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。明天早上,给我答复。如果答应,我立刻安排汇款和律师介入处理房产;如果不答应,这笔钱,我一分都不会出。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挂断了。
刘敏僵硬地站在原地,手机从指尖滑落,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板上。
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小强呆呆地看着姐姐,显然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内容。
“姐……”小强咽了口唾沫,声音干涩,“娜娜说……让我们……不要哥了?”
刘敏没有说话。她慢慢地蹲下身,捡起手机,看着屏幕上那张全家福的壁纸。照片里,刘强笑得那么灿烂,一只手搭在她肩上,一只手搂着父亲。
那是曾经的一家人啊。
现在,却要为了生存,亲手把他“切除”掉。
这哪里是救命稻草,这分明是一把剔骨尖刀。
要么断臂求生,要么全家陪葬。
刘敏抬起头,看向阳台。父亲依然坐在那里,背影佝偻,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。
眼泪无声地滑落,滴在手机屏幕上,模糊了刘强的笑脸。
“小强,”刘敏的声音轻得像烟,“你说……我们该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