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年的冬天,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。
刘敏坐在客厅地板上,周围散落着一堆单据和计算器。茶几上那杯茶早就凉透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。
“退赔款三百二十万,加上银行贷款本息,还有罚金……”刘敏的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动,每按一次,心就沉下去一分。
“四百五十万。”
她看着那个数字,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四百五十万。
对于普通人来说,这是一个天文数字。对于现在的刘敏来说,这是一座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山。
房子被查封了,下个月就要拍卖。父亲已经两天没怎么说话了,整天坐在阳台上发呆,像一尊风干的雕塑。
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散了。这是父亲一辈子的积蓄,是哥哥曾经的骄傲,也是弟弟小强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念想。
“必须筹钱。”刘敏咬着牙,拿起手机。
她翻遍了通讯录。
高中同学、大学室友、前同事、甚至那个只见过两面的保险推销员……
“喂,王姐,是我,刘敏。那个……我最近手头有点紧,想借点钱周转一下……”
“哎呀,小敏啊,真不巧,我家刚给孩子报了个补习班,五万多呢,现在也是紧巴巴的……”
“李哥,我是刘敏。我知道这很冒昧,但我真的遇到难处了……”
“敏啊,不是哥不帮你,你也知道,现在大环境不好,我那个店都快倒闭了,哪还有余钱啊……”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电话打了一个下午,借到的钱加起来不到两万块。
大多是推脱,是敷衍,是小心翼翼的疏远。
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,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“罪人”的家属,承担风险。
刘敏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少得可怜的转账记录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她擦干眼泪,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——“小强”。
那是最后的希望了。
弟弟小强虽然在银行只是个柜员,但他工作这么多年,应该也有些积蓄。而且,他是刘家的男人,这个时候,他必须站出来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“姐?”小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背景音里还有嘈杂的人声,像是在大街上。
“小强,你在哪?”刘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我在……在外面办事。怎么了姐?爸没事吧?”小强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。
“爸没事。但是房子……房子的事你知道了吧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知道了。行里都传开了。”小强的声音很低沉,“姐,我……我现在过不去,晚点再说行吗?”
“不行!现在就说!”刘敏的情绪有些失控,“小强,房子要被拍卖了!我们需要四百五十万!四百五十万啊!你哥出不来,爸老了,我现在借遍了亲戚朋友也没用。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,你得想办法!”
“四百五十万……”小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苦笑了一声,“姐,你当我是印钞机吗?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?五千块!五千块!我不吃不喝干七十五年,才能凑够这四百五十万!”
“我知道你没钱!但你可以在银行贷啊!你是银行员工,你有公积金,你可以抵押贷款!”刘敏急切地说,“或者……或者你找你们行长求求情,预支点工资,或者……”
“姐!你清醒一点!”小强突然吼了起来,“我是柜员!最底层的柜员!我连个信贷审批权都没有!我拿什么抵押?拿我那辆破电动车吗?还有,我们行长现在躲我都来不及,我找他求情?他不当场开除我就不错了!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就看着房子被拍卖?看着爸流落街头?”刘敏也急了,“小强,那是我们的家!是你哥拼了命才买下来的家!现在他出事了,你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?”
“我有办法?我有什么办法?”小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姐,你知道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吗?行里同事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,说我哥是洗钱犯,说我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。客户故意刁难我,主管把最烂的活儿都扔给我。我每天都在忍,每天都在熬!我已经够累了!你能不能别再逼我了?”
“我逼你?我是在救这个家!”刘敏气得浑身发抖,“刘小强,你有没有良心?当初你买房首付不够,是谁把积蓄拿出来的?是你哥!现在你哥落难了,你就想袖手旁观?”
“那我能怎么办?我去抢银行吗?”小强歇斯底里地吼道,“姐,你知不知道,为了给你和爸凑生活费,我已经把信用卡刷爆了!我现在欠着十几万的外债!我每天都在拆东墙补西墙!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!你还要我怎么样?把我这条命赔给你们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,像是拉风箱一样。
刘敏愣住了。
她一直以为,弟弟虽然混得不如哥哥,但至少工作稳定,生活安逸。她从来没想过,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弟弟,背后竟然背负着这么重的压力。
“你……你欠了那么多钱?”刘敏的声音颤抖着。
“是。”小强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突然变得死寂,“姐,我没用。我帮不了你。这房子,保不住了。哥……也回不来了。”
说完,小强挂断了电话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听筒里传来的忙音,像是一把锤子,狠狠地砸在刘敏的心上。
她拿着手机,呆呆地坐在地板上。
四百五十万。
哥哥的牢狱之灾。
弟弟的崩溃绝望。
父亲的沉默寡言。
还有这个即将破碎的家。
所有的重担,在这一刻,全部压在了她一个人的肩膀上。
“啊——!”
刘敏突然把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,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她抱着头,蜷缩在地板上,放声大哭。
那是压抑了许久的委屈,是走投无路的绝望,是对命运不公的控诉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铃响了。
刘敏没有动。
门铃又响了几声,然后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门开了,小强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那身皱巴巴的银行制服,头发凌乱,眼窝深陷,胡茬青黑。他的手里提着一袋廉价的速冻水饺,那是他平时最便宜的晚餐。
看到姐姐蜷缩在地上的样子,小强的眼圈瞬间红了。
“姐……”他轻声唤道。
刘敏抬起头,看着弟弟那张憔悴的脸,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。
她爬起来,扑进小强的怀里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,放声大哭。
“小强……姐没办法了……姐真的没办法了……”
小强扔掉手里的水饺,紧紧抱住姐姐,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。
“姐,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是我没用……是我没本事……”
兄妹俩抱头痛哭,在这个寒冷的冬夜,在这个即将失去的家里,哭得撕心裂肺。
窗外,风还在刮,雪还在下。
屋里的灯光昏黄而微弱,像是一叶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,随时都有可能被巨浪吞没。
他们不知道明天在哪里,不知道这个家还能撑多久。
他们只知道,此时此刻,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。
在这个走投无路的绝境里,除了眼泪和拥抱,他们一无所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