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,像是在为谁哭泣。
刘老汉独自坐在客厅的地板上,面前摆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旧铁盆。
盆里,堆满了东西。
有泛黄的奖状,边角已经卷起,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“刘小强同学,在本学期表现优异,特发此状,以资鼓励”;有刘强小学时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,画里爸爸、妈妈、哥哥、妹妹手拉着手,笑得灿烂;有刘强初中获得“三好学生”的证书,照片上的少年青涩而骄傲;有刘强大学毕业时的合影,他穿着学士服,站在中间,意气风发;还有刘强第一次领工资时,给刘老汉买的那条羊毛围巾,虽然已经旧了,却一直被刘老汉珍藏着。
这些都是刘强的东西。
是刘老汉一辈子最珍贵的宝贝。
他曾把这些奖状一张张抚平,小心翼翼地夹在旧书里;他曾把这些照片一张张擦拭,摆在最显眼的柜子上;他曾把那条围巾洗了又洗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衣柜的最深处。
他以为,这些是他儿子的荣耀,是他一生的骄傲。
他以为,只要留着这些,他的儿子就永远是那个懂事、孝顺、有出息的好孩子。
可现在,他才知道,这些都是假的。
都是骗人的。
那个他引以为傲的儿子,那个他倾尽所有培养出来的儿子,原来是个罪犯,是个把整个家都拖进地狱的罪人。
刘老汉颤抖着手,拿起一张刘强小学时的奖状。
那是他第一次得奖。
那天,刘强蹦蹦跳跳地跑回家,把奖状举到他面前,大声说:“爸!我得奖了!我是三好学生!”
他当时高兴得不得了,把刘强抱起来转了好几圈,还特意去小卖部买了刘强最爱吃的糖果。
“好!好!我儿子有出息了!将来一定能成大器!”
他当时是这么说的。
可现在,看着奖状上那个天真的笑脸,刘老汉只觉得心如刀绞。
“大器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,“成什么大器?成了个洗钱的罪犯?成了个把家都败光的孽障?”
他拿起打火机,手指颤抖着,按下了开关。
“咔哒。”
一簇小小的火苗窜了出来,在黑暗中跳跃着,像是一只贪婪的野兽。
刘老汉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把那张奖状,慢慢地,慢慢地,凑近了火苗。
“嗤——”
纸张接触到火焰,瞬间卷曲、焦黑,然后化作一片灰烬,飘落在铁盆里。
火光映在刘老汉的脸上,照亮了他满脸的泪痕。
他没有停。
他拿起下一张,再下一张。
刘强的第一张满分试卷,烧了。
刘强获得的“优秀少先队员”证书,烧了。
刘强和妹妹的合影,烧了。
刘强大学毕业的照片,烧了。
那条承载着儿子第一次孝心的围巾,也烧了。
火光越来越大,铁盆里的灰烬越积越厚。
那些曾经代表着荣耀、希望、亲情的东西,此刻都在火焰中化为乌有。
刘老汉一边烧,一边哭。
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但他没有停下。
他要把这些,统统烧掉。
烧掉他对儿子的所有念想,所有牵挂,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他要亲手斩断这根线。
这根把他和那个罪孽深重的儿子,紧紧绑在一起的线。
“强子……”
刘老汉拿起最后一张照片。
那是刘强十岁生日时拍的。
照片上的小男孩,穿着新衣服,戴着生日帽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刘老汉的手抖得厉害,几乎拿不住照片。
“爸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爸没教好你……把你养成了个祸害……”
“爸没脸再见你,也没脸再留这些东西了……”
“你走吧……走得远远的……别再回来了……”
他把照片凑近火苗。
火焰吞噬了小男孩的笑脸,吞噬了那段曾经美好的时光。
照片在火中卷曲、发黑,最后化作一片灰烬,和之前的那些东西,混在了一起,再也分不出彼此。
铁盆里的火,渐渐小了。
最后,只剩下一堆黑乎乎的灰烬,和几缕袅袅升起的青烟。
刘老汉呆呆地看着那堆灰烬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的眼泪,已经流干了。
他的心,也空了。
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再也没有儿子了。
那个他疼了一辈子,爱了一辈子,也恨了一辈子的儿子。
彻底没了。
他慢慢地站起身,膝盖发出“咔吧”的声响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了进来,吹散了他脸上的泪痕,也吹散了铁盆里最后的余温。
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轻声说:
“强子,爸把你烧了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走你的阳关道,爸走爸的独木桥。”
“咱们……两清了。”
说完,他关上了窗户,拉上了窗帘。
客厅里,只剩下那个装着灰烬的铁盆,和一片死寂。
刘老汉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卧室,从床底拖出那个蒙尘的行李箱。他打开衣柜,不再去碰那些给儿子预备的体面行头,只挑了几件耐磨的旧衣裳,整整齐齐地码放进去。
明天,敏敏会来收拾残局。这房子保不住了,迟早要抵给那些如狼似虎的债主。也好,这屋里每一寸空气都浸透着强子的味道,留在这儿,他怕自己迟早会疯。
去澳洲……那是个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。听说那儿地广人稀,没人认识他是谁,也没人知道他有个坐牢的儿子。
“到了那边,就把名字改了吧。”刘老汉抚摸着箱子上斑驳的划痕,眼神空洞而决绝,“老刘头死了,死在昨晚了。”
他要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找个看大门或者扫院子的活计。不求吃香喝辣,只求能安安生生地苟延残喘,替敏敏和小强挡一挡这世道的风雨。至于剩下的日子,能活一天是一天,若是哪天两腿一蹬闭了眼,随便找个坑埋了便是,不必立碑,也不必祭奠。
这残烛般的一条命,从今往后,只属于活着的人,不再属于过去。
临走前,他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,压在那个空了的铁盆下。字迹歪歪扭扭,却力透纸背:“敏敏、小强,爸走了。房子卖了还债,余下的钱你们留着傍身。别找我,也别念我。只要你们在那边好好的,把日子过红火,爸在哪儿都是活着。从此山水不相逢,莫问归期。”
写完,他将那串旧钥匙留在了桌上。那是开启过往的钥匙,如今,他把它还给了这个家,自己孑然一身,走进了茫茫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