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守所的深夜,静得只能听见走廊尽头巡逻民警沉稳的脚步声。
刘强蜷缩在硬板床上,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,死死盯着手中那张皱巴巴的纸。
那不是普通的信纸,而是他用攒了许久的早饭钱,托同监舍的人从外面带进来的。
信纸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每一个字,都是用他自己的血写成的。
指尖的伤口早已结痂,又被他用牙齿狠狠咬破,鲜红的血液渗入纸纤维,像是一朵朵在绝望中绽放的梅花。
一万字。
整整一万字。
从出生写到大学,从工作写到犯罪,从悔恨写到乞求。
他写自己如何被金钱蒙蔽了双眼,如何一步步陷入洗钱的泥潭无法自拔;他写自己在里面的日日夜夜,如何被愧疚和思念折磨得彻夜难眠;他写自己如何想念父亲做的红烧肉,想念妹妹的唠叨,想念弟弟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喊“哥哥”的样子。
“爸,儿子错了,真的错了。”
“儿子不孝,把您辛苦一辈子的家产败光了,还连累了您和弟弟妹妹。”
“儿子在里面每天都像在地狱里煎熬,只要一想到您失望的眼神,我就恨不得撞死在这墙上。”
“爸,求求您,再给儿子一次机会。等儿子出去,儿子给您当牛做马,把欠您的都还上。”
“儿子只要您别不要我……别不要这个家……”
写到最后,刘强的手都在抖,泪水混合着汗水,滴在信纸上,晕开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血字。
他把信折好,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,写上那个熟悉的地址和父亲的名字。
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他坚信,血浓于水。
父亲那么疼他,看到他用血写的忏悔书,一定会心软的。
一定会原谅他的。
只要父亲原谅了他,这个家就还有救。
第二天一早,刘强把信交给了负责收发信件的民警。
“警官,麻烦您,帮我寄出去。这是我爸,他一定会回的。”
民警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,没说话,收下了信。
刘强满怀希望地等待着。
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
他每天都在期待中度过,幻想着父亲收到信后的反应。
也许父亲会哭,会骂他,但最后一定会回信说:“强子,爸等你回来。”
然而,第七天下午,那封信被退了回来。
信封上,赫然盖着三个鲜红的大字:
**查无此人。**
刘强拿着退回来的信,整个人都懵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怎么会查无此人?这是我家的地址啊!我爸住了一辈子了!”
他抓住民警的袖子,声音都在发抖,“警官,是不是地址写错了?还是邮递员送错了?您帮我查查,求求您帮我查查!”
民警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,低声说:“刘强,别等了。你家里……没人了。”
“没人了?什么意思?”刘强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。
“你父亲和弟弟妹妹,已经把房子卖了,户口也迁走了。”民警顿了顿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才继续说道,“听说……他们要去国外定居了。”
轰——
刘强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卖房?
迁户口?
去国外?
“那……那我爸呢?我弟我妹呢?他们去哪了?哪个国家?”刘强疯狂地摇晃着民警的手臂,“您告诉我!您告诉我啊!”
民警挣脱开他的手,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,更多的却是无奈。
“具体去哪,我们也不清楚。只知道,他们走得很急,连邻居都没告诉。”
“刘强,认命吧。你家里……已经不要你了。”
不要你了。
这四个字,像四根钉子,狠狠地钉进了刘强的心脏。
他踉跄着后退几步,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。
手中的信,飘落在地。
那封用血写成的万言忏悔书,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肮脏的水泥地上,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孤儿。
“不要我了……”
刘强喃喃自语,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他笑了起来,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癫狂。
“不要我了!他们不要我了!哈哈!好啊!好啊!”
他一边笑,一边用头狠狠地撞击着墙壁。
“砰!砰!砰!”
额头很快就渗出了血,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那封血书上。
血上加血。
“爸!你个老东西!你怎么能这么狠心!”
“我是你亲儿子啊!你就这么把我扔了?你就这么不要我了?”
“我错了!我知道错了!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?为什么?!”
“刘敏!刘小强!你们两个白眼狼!我平时对你们不够好吗?你们就这么急着跟我划清界限?!”
“你们去国外享福了!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!让我死在这里!你们不得好死!不得好死!”
他嘶吼着,咒骂着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。
眼泪和鲜血混在一起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那个家,真的没了。
那个永远会为他亮着一盏灯的家,那个永远有热饭热菜等着他的家,那个有父亲、有弟弟妹妹的家。
彻底没了。
是他亲手毁掉的。
是他用贪婪和愚蠢,把这个家推向了深渊,也把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“爸……”
刘强突然停止了嘶吼,慢慢地滑坐在地上。
他捡起那封沾满鲜血和泪水的信,紧紧地贴在胸口。
“爸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儿子……真的对不起您……”
他抱着那封信,像个孩子一样,蜷缩在冰冷的墙角,放声痛哭。
这一次,再也没有人会来哄他了。
再也没有人会心疼他了。
他彻底地,成了孤儿。
不知过了多久,哭声渐歇。
刘强抬起头,眼神空洞地望着铁窗外那一小方漆黑的夜空。
既然家没了,既然退路断了,那前面就没有路了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滋生,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他颤抖着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磨得锋利的铁片。
那是他之前偷偷藏起来的,原本是为了防备里面的人欺负他。
现在,这块铁片有了新的用途。
他要减刑。
他要尽快出去。
哪怕是用最极端的方式。
他要立功,要检举,要揭发所有他知道的事情。
那些曾经和他一起洗钱的上线,那些藏在暗处的同伙,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……
他要全部说出来。
全部。
只要能减刑,只要能早点出去,他什么都不在乎了。
他要找到他们。
找到那个狠心抛弃他的父亲,找到那两个背信弃义的弟妹。
他要问问他们,凭什么?
凭什么他可以为了这个家付出一切,而他们却可以如此轻易地把他抛弃?
他要让他们知道,抛弃他的代价是什么。
哪怕是用一辈子去追,哪怕是用生命去换。
他也要找到他们。
刘强握紧了手中的铁片,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。
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的心里,只有一片冰冷的恨意,和一股近乎偏执的执念。
等着我。
爸,敏,小强。
等着我。
儿子……一定会找到你们的。
一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