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没有一个人合眼。
窗外的风呼啸着,像是要把这座老旧的居民楼连根拔起。屋内的灯光昏黄而惨淡,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,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刘老汉就那样坐在椅子上,整整一夜。
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,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油味。他的背更驼了,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梁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刘敏端着一杯温水走到父亲面前。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爸,喝口水吧。”
刘老汉没有动,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茶几上那张空白的纸。
那是刘敏昨晚连夜打印出来的《断绝关系协议书》。
虽然法律上并没有“断绝父子关系”这一说,但这纸协议,是他们向刘娜表决心的投名状,也是刘老汉亲手斩断血脉亲情的刽子手。
“敏啊……”刘老汉终于开口了,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,粗糙而干涩,“你说,我要是签了这个……强子在里面知道了,会不会恨我?”
刘敏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她蹲下身,握住父亲冰凉的手:“爸,大哥要是知道您为了保住这个家,为了保住我和小强,他……他会理解的。”
“理解?”刘老汉惨然一笑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自嘲,“他连累全家,还要我理解?敏啊,你别骗爹了。这字签下去,爹就不是人了。虎毒还不食子啊……”
“可我们得活啊!”
一直缩在沙发角落的小强突然爆发了。他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,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,“爸!银行明天就要来封门了!房东也要来赶人了!我们不签这个字,不去加拿大,我们三个就得流落街头!到时候不用大哥恨您,我们三个都得饿死冻死在大街上!”
刘老汉的身子猛地一颤。
流落街头。
饿死。
这两个词像两记重锤,狠狠砸在他脆弱的神经上。
他不怕死,他活够了。可他怕看着儿女受苦,怕看着还没成家的孙子没地方住,没书读。
“爸……”刘敏从包里拿出一支笔,颤抖着递到父亲面前,“娜娜那边催了。只要签了这个,钱马上就能打过来。房子保住了,债也还了。求求您……为了我们,签了吧。”
那支笔,黑漆漆的,像是一把匕首,递到了刘老汉的手边。
刘老汉看着那支笔,手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全家福。那是刘强考上大学那年拍的。照片里的刘强穿着白衬衫,笑得阳光灿烂,搂着他的肩膀,喊着他“爸”。
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。
那时候的他,以为儿子是龙,能飞黄腾达,光宗耀祖。
谁能想到,这条“龙”,最后变成了吞噬全家的毒蛇。
“作孽啊……”
刘老汉长叹一声,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,滴在那张白纸上,晕开了一团墨迹。
他颤巍巍地伸出手,接过了那支笔。
笔杆很轻,可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。
他拔开笔帽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。
第一笔,他停顿了很久。
他在心里默念着刘强的小名,那是他叫了三十多年的名字。
*强子,爹没本事。爹护不住你了。*
*这次,爹只能顾着弟弟妹妹了。*
*你别怪爹狠心。要怪,就怪你自己走错了路,把这条路走绝了。*
笔尖触碰到纸面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每一个笔画,都像是在割刘老汉的肉,抽他的筋。
“刘、志、国。”
三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,像蚯蚓爬过。
写完名字的最后一笔,刘老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,手中的笔“啪”地一声掉在桌子上,滚落到地上。
他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。
“签了……签了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,“从此以后,刘家没有刘强这个人了。没有……没有了……”
刘敏捡起那张纸,看着上面父亲颤抖的签名,捂着嘴痛哭失声。
小强也捂着脸,蹲在地上,肩膀剧烈耸动。
屋里充满了绝望的哭声,却又夹杂着一丝死里逃生的庆幸。
刘敏擦干眼泪,拿出手机,拨通了那个越洋电话。
“喂,娜娜……”
她的声音还在发抖,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“签了……我爸签了。”
“好,好……我们听你的。断绝关系,去加拿大。”
“谢谢你……谢谢你救了我们。”
挂断电话,刘敏看着窗外。
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,太阳就要出来了。
阳光照进屋里,照亮了那张签了字的协议书,也照亮了满地的狼藉。
刘老汉依旧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那缕阳光,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虽然活着,但他的心,已经死了。
他为了生存,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。
这是一场断尾求生的惨胜。
尾巴断了,血还在流。
而那只壁虎,虽然活了下来,却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,冰冷的看守所会见室里,刘强正死死盯着面前的铁栅栏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,那是律师刚刚转交给他的。
信纸上的字迹他太熟悉了,那是父亲的字,歪歪扭扭,却力透纸背。
可此刻,这熟悉的字迹却像是一把把尖刀,狠狠扎进他的心脏。
“……即日起,断绝父子关系,从此生死无关……”
“……刘强,从此不再是刘家人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他的脸上。
刘强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,信纸在他手中发出“哗哗”的声响。
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眼球上布满了血丝,像是要裂开一样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。
“爸……爸怎么会……怎么会不要我了?”
他突然猛地站起来,双手死死抓住铁栅栏,疯狂地摇晃着。
“不可能!你们骗我!这是我爸写的?不可能!我爸最疼我了!他怎么会不要我?怎么会?!”
他的声音凄厉而绝望,在空旷的会见室里回荡,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哀嚎。
律师站在旁边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刘先生,您冷静点。这是您父亲亲笔签名的,还有您妹妹和弟弟的见证……”
“冷静?你让我怎么冷静?!”
刘强猛地转过头,双眼通红,像是要喷出火来。
“是我错了!我是犯了法!可我是他儿子啊!亲生的儿子啊!他怎么能这么对我?怎么能?!”
他突然松开铁栅栏,双手抱着头,慢慢地蹲了下去。
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发出压抑的呜咽声。
“爸……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“我不该贪心,不该碰那些钱……我该听你的话,老老实实做人……”
“爸,你救救我……你再救我一次好不好?我再也不敢了……我保证,出去以后好好做人,好好孝顺你……”
“爸……爸……”
他的哭声从压抑到崩溃,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。
在这个冰冷的铁笼子里,在这个被世界抛弃的角落里,刘强终于明白,他失去的不仅仅是自由,不仅仅是财富。
他失去的,是那个永远会为他敞开怀抱的家。
是那个无论他犯了多少错,都会原谅他的父亲。
是他在这个世界上,最后的归宿。
而现在,这一切,都被他自己亲手毁了。
彻底地,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