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的哭声渐渐平息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刘老汉坐在椅子上，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，背脊佝偻成一张紧绷的弓。他盯着满地的碎瓷片和冷掉的饺子，眼神空洞，像是灵魂已经被抽离。
刘敏跪在地上，膝盖早已麻木，但心里的痛楚却比身体更甚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父亲那张灰败的脸，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砾，干涩生疼。
她知道，还有一个更残酷的消息在等着她。
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，也是割断亲情的最后一刀。
“爸……”刘敏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，在死寂的空气中却显得格外刺耳，“其实……其实还有一个办法。”
刘老汉浑浊的眼珠动了动，迟缓地转过头，看向女儿。
“什么……办法？”
刘敏深吸一口气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试图用疼痛来支撑自己说出接下来的话。
“是娜娜……在加拿大的表妹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，一直抱头痛哭的小强也止住了哭声，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姐姐。
“娜娜说……她可以借钱给我们。”刘敏的声音开始颤抖，“她说她手头有些积蓄，可以先把房子的窟窿堵上，甚至……甚至可以帮我们办手续，去加拿大。”
“去加拿大？”刘老汉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，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，“真的？娜娜肯帮咱们？那……那强子呢？强子是不是也能……”
“爸！”
刘敏尖叫一声，打断了父亲的幻想。
这一声尖叫，凄厉而绝望，像是一把刀，彻底划破了最后一点希望。
刘老汉愣住了，眼神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，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。
“娜娜说……”刘敏闭上眼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，“她可以救我们，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小强哑着嗓子问，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刘敏睁开眼，看着父亲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下来的肉。
“她说，刘强是个无底洞。这次是洗钱，下次不知道是什么。如果我们还要跟刘强有瓜葛，这笔钱她一分都不会出。”
“她要求……”刘敏哽咽着，几乎说不下去，“必须切断跟大哥的所有联系。不探视，不汇款，不联系。在法律上……在情感上，彻底断绝关系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，“她只给我们一个月时间。一个月后，我们必须离开中国，去加拿大。从此以后，刘强是刘强，我们是我们。生死，各安天命。”
“轰——”
如果说刚才得知刘强被抓是晴天霹雳，那么现在这个消息，就是将刘老汉最后一点生机彻底掐灭的毒药。
切断联系？
那是他的亲生儿子啊！
是他含辛茹苦拉扯大，是他逢人就夸，是他哪怕到了这把年纪，还日日夜夜盼着回来的大儿子啊！
现在，女儿告诉他，想要活命，想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，就必须把这个儿子“杀”死在心里。
“不……不行……”刘老汉颤抖着嘴唇，摇着头，像是拨浪鼓一样，“那是强子……是我儿子……我怎么能不要他？我怎么能不认他？”
“爸！”小强猛地站起来，情绪再次激动起来，“那你要怎么样？守着这个被查封的房子等死吗？还是去监狱里陪大哥坐牢？娜娜这是在救我们！是在救这个家！”
“救个屁！”刘老汉突然爆发了，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，震得茶杯乱颤，“为了活命，连亲儿子都不要了？那我还是人吗？那跟畜生有什么区别！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！”小强吼了回去，眼泪鼻涕流了一脸，“房子没了！钱没了！大哥把天都捅破了！我们拿什么救他？拿什么救这个家？难道要我们全家给他陪葬吗？”
“我不管！我不走！”刘老汉像个倔强的孩子，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，“我就在这儿等强子！他出来了，我还给他包饺子！他出不来……我就去监狱门口守着！谁也别想让我断绝关系！谁也别想！”
“爸！您清醒一点！”小强冲过去，抓住父亲的肩膀摇晃着，“大哥涉嫌的是巨额洗钱！那是重罪！他这辈子可能都出不来了！您守着他干什么？守着这个空壳子干什么？”
“你闭嘴！”刘老汉一把推开小强，力气大得惊人，“小强，你也变了……你们都被钱迷了心窍了！强子是有错，可他是我们刘家的根啊！根都不要了，活着还有什么意思！”
“根？”小强惨笑一声，指着满地的狼藉，“爸，这个根早就烂了！从大哥伸手拿那笔黑钱的时候，这个根就烂了！现在烂到了我们身上，我们要是不砍断，整棵树都得死！”
父子俩对峙着，像两头受伤的野兽，在绝望的泥潭里互相撕咬。
刘老汉跌坐回椅子上，双手死死捂住脸，指缝间传出压抑的呜咽。
*强子啊强子，爹这把老骨头，到底造了什么孽？*
*当年你娘走得早，你发着高烧，爹把你揣在怀里，走了十里地去卫生所。你趴在我胸口，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领，嘴里喊着“爹，我怕”。*
*那时候我就发誓，就是拼了这条命，也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。*
*你小时候想吃糖葫芦，爹把早饭钱省下来给你买。你考上大学那天，爹在院子里放了整整一挂鞭炮，逢人就说“我儿子有出息了”。*
*你结婚，爹把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。你说要做大生意，爹信你，爹觉得我儿子是能干大事的人。*
*可你怎么就……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？*
*洗钱？那是犯法的事啊！爹教了你一辈子做人要本分，要脚踏实地，你怎么就忘了呢？*
*现在好了，房子没了，工作没了，你进去了。*
*还要爹亲手把你“杀”了，断了这份父子情，才能换一条活路？*
*这哪里是活路？这是要爹的命啊！*
*可要是不答应……敏敏和小强怎么办？他们才刚成家，日子还长着呢。难道要他们陪着爹，陪着这个烂掉的家，一起死在这儿？*
*敏敏跪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，小强眼睛都哭肿了。*
*他们有什么错？*
*他们也是爹的骨肉啊！*
*一边是犯了错的儿子，一边是无辜的儿女。*
*爹这颗心，被撕成了两半，一半在流血，一半在烧火。*
*强子，爹对不起你。*
*可爹……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，全毁了啊。*
刘敏看着这一幕，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痛。
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亲，一边是血浓于水的哥哥。
一边是生存的希望，一边是亲情的羁绊。
这道选择题，太残酷了。
残酷到让人想要呕吐，想要逃离。
“别吵了……”刘敏瘫坐在地上，双手捂住脸，泪水从指缝间溢出，“别吵了……求求你们，别吵了……”
她的哭声压抑而悲凉，像是一把钝刀，慢慢割着屋里每个人的心。
刘老汉和小强都安静了下来。
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只有墙上的挂钟，“滴答、滴答”地走着，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，催命般地响在耳边。
刘老汉颓然坐回椅子上，双手捂住脸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他知道小强说得对。
那个家，那个曾经让他骄傲的家，已经回不去了。
可是，让他亲口说出“断绝关系”这四个字，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那是他的骨血啊。
是他看着从那么小一点点，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。
现在，要他亲手把这个男子汉推出门外，让他一个人在冰冷的监狱里自生自灭？
他做不到。
他真的做不到。
“敏啊……”
许久，刘老汉放下手，声音苍老而沙哑。
“那个条件……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再商量商量？”
刘敏抬起头，看着父亲那双充满了乞求的眼睛，心如刀绞。
她摇了摇头，泪水再次涌出。
“爸……娜娜说了，这是最后的底线。”
“如果不答应……我们连最后的家，也没了。”
刘老汉的眼神，一点点黯淡下去，直到最后，变成了一片死灰。
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，看着那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树枝，像是看到了自己摇摇欲坠的命运。
生存，还是亲情？
活下去，还是守着那个破碎的梦一起死？
这道题，太难了。
难到让他这个活了一辈子的老人，也找不到一个答案。
他只能沉默。
在绝望中，在痛苦中，在无尽的煎熬中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