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刚过，日头虽然看着白亮，却没什么温度。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老旧小区的甬道上打转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客厅里，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，依然是那个热闹的戏曲频道。刘老汉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，那是去年过年时刘强特意从合肥商场买回来的，平时老人家舍不得穿，总说怕弄脏了。今天，他却特意翻出来熨得平平整整，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。
“敏啊，你看我这头发，是不是还有点乱？”刘老汉站在穿衣镜前，有些局促地用手蘸了点水，试图把鬓角那几缕倔强的白发压下去，“你哥说今天要打视频过来，说是从国外打回来的，咱可不能给他丢人。”
正在厨房切菜的刘敏手一抖，刀刃磕在砧板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强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，探出头笑着说：“爸，挺好的，精神着呢！哥那是去欧洲考察，那是大地方，讲究的就是个精气神。”
“哎，哎，那是。”刘老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，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得意，“你哥说了，这次是总行组织的‘高级金融管理研修班’，要去好几个国家呢。说是信号不好，不一定能天天联系，但今天刚到第一站，必须得给家里报个平安。”
刘敏转过身，背对着父亲，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哪有什么欧洲考察，哪有什么高级研修班。
此时此刻，她的亲哥哥刘强，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支行行长，正穿着号服，缩在几十公里外的看守所铁窗后，等待着未知的审判。而那个所谓的“视频电话”，不过是她昨晚熬红了眼，求在软件公司工作的老同学帮忙做的一个“局”。
“敏啊，还没弄好吗？这都几点了？”刘老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，有些焦急地催促。
“来了来了，刚连上网。”刘敏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，端着切好的苹果盘走出来，顺手把手机架在了茶几上。
屏幕亮起，那是一个预先录制好的视频文件。背景是模糊的机场候机厅，刘强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羊绒大衣，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，只是眼神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——那是刘敏从哥哥以前的视频里截取片段，拼接而成的。
“爸！敏敏！”视频里的刘强声音有些失真，但依然洪亮，“我到法兰克福了！这边天气挺冷的，跟泰安差不多。你们在家都挺好的吧？”
刘老汉猛地凑到手机屏幕前，脸几乎贴了上去，大声喊道：“强子！哎呀，看得清吗？爸好着呢！你在那边吃得惯吗？别太累了，工作重要，身体更重要！”
视频里的刘强似乎停顿了一秒，然后笑着说：“爸，您放心，这边吃的还行，就是西餐吃不惯，还是想念您做的红烧肉。这次出来时间长，大概得两三个月回不去。您在家听敏敏的话，别舍不得吃穿。钱我都转给敏敏了，您想买啥就买啥。”
“中！中！你放心！”刘老汉激动得直拍大腿，转头看向刘敏，“听见没？你哥给钱了！这孩子，就是孝顺！”
刘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，点了点头，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样，发不出声音。
“爸，那边信号好像不太好，我先挂了，回头再给您打！”视频里的刘强挥了挥手，画面闪烁了两下，黑屏了。
这是刘敏设定的，只有短短一分钟。再多，就要露馅了。
“这就挂了？”刘老汉有些意犹未尽，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半天，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机，“这孩子，说是两三个月回不来。唉，大领导就是忙，连过年都顾不上家。”
虽然嘴上抱怨，但他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。他站起身，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，突然一拍脑门：“不行，我得下楼一趟。”
“下楼？干嘛去？”刘敏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去找你张大爷啊！”刘老汉整理了一下衣领，满脸红光，“上次他还问我你哥怎么好久没回来了，是不是工作不顺心。这回我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，你哥是出国考察去了！那是大出息！”
“爸，外面风大……”刘敏想拦，却拦不住。
刘老汉像是年轻了十岁，脚步轻快地推门而出。刘敏站在门口，看着父亲佝偻却兴奋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，双腿一软，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。
楼下的院子里，几个老太太正围着张大爷晒太阳。
“老刘，今儿个怎么舍得下来了？气色不错啊！”张大爷笑着打招呼。
刘老汉一屁股坐在石墩上，从兜里掏出一包好烟——那是刘强以前孝敬的，平时舍不得抽，挨个发了一圈。
“嘿嘿，那是。”刘老汉点燃烟，深吸一口，吐出一个烟圈，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骄傲，“我家强子，刚给我来电话了！”
“哟，刘行长回来了？”邻居王大妈凑过来问。
“哪能啊，人家现在是大忙人，去欧洲了！”刘老汉把“欧洲”两个字咬得特别重，“说是去什么……法兰克福，考察！总行派去的，那是重用！刚才视频里看着，胖了，精神了！”
“哎呀，那是真好！出国考察，那得是多大的领导啊！”周围一片羡慕的赞叹声。
刘老汉听着这些恭维话，心里美滋滋的，腰杆挺得更直了。
“去欧洲考察？”
一道略带尖锐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，打破了这和谐的氛围。说话的是住在402的孙大娘，她手里嗑着瓜子，眼皮耷拉着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老刘大哥，不是我说你，你可别让人给忽悠了。”孙大娘吐出一片瓜子皮，慢条斯理地说，“我侄子就在银行系统上班，听说最近上面查得严，好几个行长都被带走了。这时候出国考察？怕不是躲风头去吧？”
刘老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拿着烟的手微微颤抖：“你……你胡咧咧啥！我儿子是正经行长，总行派去的！啥叫躲风头？你会不会说话！”
“哟，急了？”孙大娘嗤笑一声，“前两天我还看见警车在咱们这楼底下转悠呢，指不定就是找谁呢。老刘大哥，你可长点心吧，别到时候人财两空，哭都找不着调。”
“你——！”刘老汉气得脸涨红，猛地站起身，指着孙大娘的手指都在哆嗦，“你……你这就是嫉妒！嫉妒我家强子有出息！张大哥，你说，哪有这样咒人的！”
张大爷见状，连忙打圆场：“哎呀，老嫂子，少说两句。老刘大哥，你也别往心里去，她就是嘴快。你家强子我们还不放心吗？那是大人才！”
“哼！”孙大娘翻了个白眼，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，“好心当成驴肝肺。咱们走着瞧。”
刘老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，一屁股坐回石墩上，手里的烟都被捏扁了。
“爸……”刘敏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，站在不远处，脸色苍白。
刘老汉看到女儿，眼圈一红，声音有些哽咽：“敏啊，你说这人……怎么都这样？你哥明明就是去考察，她凭啥这么说……”
刘敏走过去，轻轻扶住父亲的肩膀，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她咬着牙，强忍着泪水，柔声说：“爸，别理她。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。哥是真的去考察了，视频您也看见了，骗不了人的。”
“对，对，视频看见了，是真的。”刘老汉喃喃自语，像是在说服刘敏，又像是在说服自己，“那是我的亲儿子，我还能不知道？她就是胡说八道……”
刘敏扶着父亲往回走，身后传来邻居们低声的议论。她不敢回头，只是紧紧攥着父亲枯瘦的手，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支撑。
楼上的窗户里，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，将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，刘敏拿出来看了一眼，是刘娜发来的微信：“姐，律师联系上了。情况不太乐观，涉案金额巨大，而且是主犯之一。哥他……可能要做好坐牢的准备了。另外，退赔的钱不够，银行那边可能会起诉查封家里的资产。你……跟爸说了吗？”
刘敏看着屏幕，手指颤抖着回复：“没说。爸以为哥去国外考察了。刚才楼下有人闲话，爸气坏了，我……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过了许久，刘娜回了一个“拥抱”的表情，紧接着是一条语音。刘敏点开，听到表妹在那头哽咽着说：“姐，辛苦你了。只要爸能开心一天，就让他开心一天吧。剩下的，我们来扛。”
夕阳西下，余晖洒在老旧的居民楼上，将302室的窗户染成了一片血红。
刘敏站起身，擦干眼泪，走进厨房。锅里炖着排骨，那是父亲最爱吃的。她拿起汤勺，轻轻搅动着，热气蒸腾上来，熏得眼睛生疼。
这个冬天，真冷啊。
但为了父亲那个虚幻的梦，她必须把这个谎言，像这锅汤一样，慢慢地熬下去，熬到再也熬不动的那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