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的午后，阳光正好，不燥不热。
方磊陪父母去了市里的中山公园。正是金秋十月，公园里的菊花展是一年一度的盛事。
“哎哟，老方，你看这盆‘墨菊’，颜色正不正！”父亲背着手，眯着眼，对着一盆黑紫色的菊花指指点点，兴致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倍。
母亲则在一旁拿着手机，对着花丛各种找角度，嘴里念叨着：“磊磊，你过来，站这棵‘帅旗’旁边，妈给你和你爸拍张合影。”
方磊无奈地笑了笑，顺从地走过去，搂着父亲的肩膀。咔嚓一声，画面定格。
看着父母脸上洋溢的笑容，方磊心里那股久违的暖意又涌了上来。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，简单，真实，触手可及。
“我去那边买瓶水，你们歇会儿。”方磊说道。
“去吧去吧，别乱跑啊。”母亲挥挥手。
方磊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自动售货机。公园的小径上铺满了落叶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路边长椅上坐着晒太阳的老人，草地上有追逐打闹的孩子，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。
买完水，方磊并没有急着回去，而是绕了一条稍微僻静的小路，想抄近道回到父母身边。这条小路旁边是一片人工湖，湖边种着几棵老柳树，柳枝低垂，遮住了不少视线。
刚转过一个弯，方磊的脚步突然顿住了。
一种常年游走于危险边缘练就的本能，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前方的一丝异样。
在湖边那张最角落的长椅上，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，背有些佝偻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。虽然只是个背影，但方磊觉得有些眼熟。
而在那人身前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。男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，遮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。
“老东西，想清楚了没有？”风衣男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在安静的湖边，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方磊的耳朵里。
方磊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，借着柳树的掩护，悄悄靠近了几步。
长椅上的老人似乎瑟缩了一下，声音颤抖却固执：“我不卖。这是强子寄回来的钱，是给我养老的，不是给你们这帮……这帮吸血鬼的！”
方磊心头一跳。
这声音……
老人侧过脸，正好让方磊看清了轮廓。那是一张布满皱纹、写满沧桑的脸，眼神里透着一种倔强和恐惧交织的神色。
是张大爷。
住在202室，那个总是独来独往，退休金只有几千块的张大爷。方磊小时候还吃过他给的糖，刚才在公园门口好像也瞥见过他一个人慢吞吞地往里走。
张大爷的儿子张强，在新疆修铁路。方磊听父母提过一嘴，说那活儿苦，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。张强每个月都会寄钱回来，两千块，雷打不动。张大爷嘴上总说“我有退休金，够花”，可每次收到汇款单，都会去邮局取出来，把钱装进一个旧信封，压在枕头底下。方磊有次去张大爷家借东西，看见那信封露出一角，上面用铅笔写着“强子寄”。张大爷慌忙把钱收起来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：“孩子一片心意，我替他存着，等他回来娶媳妇用。”
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孤寡老人，怎么会惹上这种人？
“不卖？”风衣男冷笑一声，往前逼近了一步，一只手搭在了长椅的靠背上，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，“张建国，你别给脸不要脸。你以为你藏着那点钱，就能安享晚年？你那个在新疆的儿子，要是知道你在外面欠了赌债不还，你说他还能安心修铁路吗？”
“我没欠赌债！那是你们设局坑我！”张大爷气得浑身发抖，紧紧抱着怀里的塑料袋，“你们这是诈骗！我要报警！”
“报警？”风衣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声音里透着阴冷，“行啊，你报。看看警察是信你这个有‘前科’的赌鬼，还是信我们正规的投资公司。”
张大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方磊躲在树后，眉头紧锁。
诈骗？赌债？
他记得张大爷虽然孤僻，但绝不是那种人。而且看这架势，分明就是针对老年人的“杀猪盘”或者高利贷陷阱。
风衣男似乎失去了耐心，伸手就要去抢张大爷怀里的塑料袋：“少废话，拿来！”
张大爷死死护住袋子，像护着自己的命根子：“不行！这是强子给我买药的钱！不能给你们！”
两人推搡起来。张大爷年迈体衰，哪里是风衣男的对手，眼看就要被推倒在地。
方磊的眼神一冷。
那种熟悉的、处理“麻烦”的冷静瞬间回归。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冲上去动手，而是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。
这里是监控死角，但离主路不远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调整了一下表情，装作一副游客迷路的样子，一边打着电话，一边大声说着话，从柳树后转了出来。
“喂？王凯啊，对，我就在湖边呢……什么？你也到了？行行行，我看见你了，就在那边长椅旁是吧？哎，小心点啊，别撞着大爷……”
方磊的声音洪亮，充满了朝气，打破了湖边压抑的气氛。
风衣男动作一僵，猛地回头看向方磊。
方磊一脸“惊讶”地看着他们，对着手机喊道：“哎哟，哥们，你站这儿干嘛呢？吓我一跳。”
他挂断“电话”，笑眯眯地看着风衣男，眼神却毫无笑意，像两把冰冷的刀子，在风衣男身上刮过。
“哥们，这儿风景不错啊。”方磊一边说着，一边自然地走到了张大爷身边，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老人，“大爷，您没事吧？这地儿滑，您小心点。”
风衣男眯起眼睛，上下打量着方磊。
眼前的年轻人穿着一身休闲运动装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，但他刚才那一眼……
风衣男是个老江湖，他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。那是一种同类之间才能嗅到的味道。
“没事。”风衣男压了压帽檐，收回了手，语气恢复了平淡，“跟老爷子聊两句家常。既然你朋友来了，那我们改天再聊。”
他深深看了方磊一眼，转身大步离去，很快消失在公园的人群中。
张大爷瘫坐在长椅上，大口喘着粗气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怀里的塑料袋被攥得皱皱巴巴。
“大爷，”方磊蹲下身，声音温和，“那是谁啊？是不是欺负您了？”
张大爷抬起头，眼神有些慌乱，看到是方磊，勉强挤出一丝苦笑：“是……是小方啊。没事，没事，碰见个……碰见个熟人。”
“熟人？”方磊瞥了一眼风衣男消失的方向，“这熟人可不太友善啊。”
张大爷低下头，沉默了许久，才颤巍巍地叹了口气：“小方啊，这事儿……你别跟你爸妈说，也别管。大爷这辈子，算是栽了。”
方磊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双手，心里隐隐觉得，这位看似平凡的邻居，身上似乎藏着不少秘密。
“大爷，”方磊轻声说，“有些坑，一次没填上，后面就是万丈深渊。您要是信得过我，跟我说说？”
张大爷猛地抬起头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风吹过湖面，柳枝摇曳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仿佛预示着平静的生活即将被打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