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晖被高楼切割成碎块，洒在老旧的楼道里。
方磊手里提着从公园带回来的一袋子菊花茶，脚步轻快地爬上四楼。父母已经在屋里开始准备晚饭了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和葱姜蒜爆锅的香味交织在一起，那是这世上最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走到自家门口，方磊刚掏出钥匙，动作却突然停在了半空。
他对门的202室，那扇紧闭了大半年的防盗门，此刻正敞开着。
门口堆着几个崭新的纸箱子，上面印着某高端搬家公司的Logo。一股淡淡的、混合着皮革和某种冷冽香水的味道，从门缝里飘了出来，与楼道里常年弥漫的油烟味格格不入。
搬新邻居了？
方磊心里微微一动。张大爷那个屋子，因为之前的诈骗风波，据说挂牌卖了很久都没人买，怎么突然就租出去了？
就在这时，202室的门内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方磊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钥匙，身体肌肉微微紧绷，这是他在“那个世界”留下的本能反应——在不确定环境安全时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一个男人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，手里提着一袋垃圾。听到动静，他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撞上了方磊。
那一瞬间，方磊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那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，单眼皮，眼窝微深，留着极短的寸头。虽然换了一身休闲的装束，手里还提着垃圾袋，看起来像个刚下班的普通白领，但那双眼睛——
方磊绝不会认错。
就是今天下午在公园湖边，那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，威胁张大爷的风衣男！
方磊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下午的画面：那个男人一只手死死掐住张大爷的肩膀，将他按在湖边的柳树上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，屏幕上闪烁着刺眼的红色数字。
“老东西，你儿子的前途，还有你那点棺材本，你自己选。”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像毒蛇吐信，“今天见不到钱，我就把你孙子放学的路拍下来，发给你儿子看。”
张大爷当时浑身颤抖，老泪纵横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信封，那是他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，还有儿子刚从新疆寄回来的汇款单。
“别……别动我孙子……”张大爷的声音都在发抖，“钱……钱我都给你……”
男人一把夺过信封，随手翻了翻，嫌弃地扔在地上，又用脚尖碾了碾张大爷掉落的老年机。
“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？明天这个时候，我要看到剩下的数。否则……”男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，眼神阴鸷得让人心寒。
回忆戛然而止。
眼前的男人显然也愣了一下。他盯着方磊看了两秒，目光在方磊脸上停留了片刻，似乎在确认什么。随即，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意味深长的弧度，冲方磊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你好，我是新搬来的。”男人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沙哑，和下午那种阴冷的威胁语气截然不同，却更加让人捉摸不透，“以后就是邻居了，多关照。”
方磊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但脸上却迅速浮现出那种标志性的、略带憨厚的笑容。
“哎，你好你好！欢迎搬来啊。”方磊热情地回应道，仿佛真的只是遇到了一个普通的邻居，“我就住对门，姓方。您贵姓？”
“免贵，姓赵。”男人随口说道，将手里的垃圾袋放在门口，并没有急着扔，“赵锋。锋利的锋。”
赵锋。
方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赵哥是吧？听着就霸气。”方磊笑着打趣，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赵锋放在门口的那袋垃圾。袋子没系紧，露出了一角——那是一个被撕碎的文件袋，上面隐约能看到“康养”、“合同”几个字。
方磊瞳孔微缩。
那是张大爷被骗的那家“夕阳红康养中心”的合同！
这家伙，竟然把诈骗受害者的资料当垃圾扔了？还是说，这是他在向自己示威？
“方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？看着挺面善。”赵锋一边说着，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，递了一根过来。
“嗨，我就是个写代码的，程序员，天天对着电脑，枯燥得很。”方磊摆摆手，没有接烟，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，“你看这脸色，熬的。”
“程序员好啊，技术人才。”赵锋自己点上烟，深吸了一口，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，“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。我这人……做点小生意，以后说不定还得麻烦方先生帮帮忙。”
“小生意”三个字，他咬得很轻，却透着一股子邪气。
“好说好说，远亲不如近邻嘛。”方磊依旧笑着，心里却在飞速盘算。
这家伙为什么搬到这里？
是为了盯着张大爷？还是说，他知道了什么？
今天下午在公园，自己虽然装作路人，但那种气场，那种处理危机的方式，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，太冷静、太老练了。难道是被他察觉了？
“那行，方先生，您先忙。”赵锋弹了弹烟灰，转身准备回屋，“我这还有点东西要收拾。”
“好嘞，赵哥您忙。”
方磊看着赵锋转身进屋，那扇防盗门“咔哒”一声关上。
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。
他迅速掏出钥匙，打开自家的门，闪身进去，然后反锁。
“磊磊回来了？怎么脸色不太好看？”母亲正在厨房忙活，探出头来问道。
“没事，妈。”方磊换着鞋，努力调整着呼吸，“刚才碰到对门搬新邻居了，稍微聊了两句。”
“哦，新邻居啊？什么人啊？”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，随口问了一句。
方磊顿了顿，没有说出真相。
“说是做点小生意的，看着挺……挺精神的。”
他走进自己的房间，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太巧了。
巧得让人害怕。
张大爷刚被威胁，骗子就搬到了他对门。这绝不是巧合。
方磊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的一角，看向对面202室的窗户。
窗帘紧闭，透不出一丝光亮。
但他能感觉到，在那厚厚的窗帘后面，有一双眼睛，正像毒蛇一样，死死地盯着这栋楼，盯着张大爷，甚至……盯着自己。
“赵锋……”
方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。
他打开那个加密备忘录，在“关联人物”那一栏，重重地加上了两个字：
“赵锋（新邻居，极度危险）。”
紧接着，他又补了一行字：
“猎物变成了猎人。他搬来，不是为了躲债，是为了‘清理’。”
方磊看着那行字，眼神逐渐变得冰冷。
既然你送上门来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
原本只想暗中调查，现在看来，这场仗，已经打到家门口了。
“磊磊！吃饭了！”母亲在客厅喊道。
“来了！”
方磊应了一声，将手机塞进枕头底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，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温和、平凡的笑容，走进了那片温暖的灯光里。
只是这一次，他的口袋里，多了一把平时用来拆快递的美工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