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的喧嚣被层层柳枝隔绝在外,湖边只剩下风吹过水面的涟漪声。
张大爷的手还在抖,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。他死死攥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方磊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,递过去一瓶刚买的热饮。
“大爷,喝口热的,暖暖身子。”
张大爷接过瓶子,并没有拧开,只是握在手里汲取那一点点温度。过了许久,他才长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仿佛要把胸里的郁结都吐出来。
“小方啊,你是读过书的人,又是坐办公室的,你给大爷评评理。”张大爷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鼻音,“我这一辈子,没贪过别人一分钱。厂里退休,我是八级钳工,那是凭手艺吃饭。怎么老了老了,反倒成了骗子眼里的肥肉?”
方磊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大概三个月前吧,就在咱们小区门口那个新开的‘夕阳红康养中心’。”张大爷眼神有些发直,似乎陷入了回忆,“那帮孩子,嘴太甜了。一口一个‘叔叔’、‘大爷’的,比亲儿子还亲。我不买他们的东西,他们也不恼,就拉着我聊天,送鸡蛋,送挂面。我想着,反正我在家也是一个人,去那坐坐,听个响儿也好。”
方磊心里一沉。这是典型的“杀猪盘”前奏,放长线钓大鱼。
“后来,那个姓赵的经理跟我说,他们公司有个‘内部养老理财项目’,年化收益百分之二十,还是美金结算。”张大爷苦笑了一声,拍了拍自己的大腿,“我当时就骂他,我说哪有这种好事?那是骗人的。可他不急,拿出厚厚一摞合同,还有那个……那个什么红头文件,盖着公章的。他说,大爷,这是国家扶持的‘一带一路’养老项目,专门针对咱们这种有子女在边疆建设的老人。”
听到“一带一路”和“边疆建设”,方磊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。
“他说,他知道我儿子在新疆修铁路,这项目就是专门给咱们这种家庭谋福利的。”张大爷眼圈红了,“他还拿出了一张照片,就是那种在大漠戈壁修路的照片,跟我说,这就是你儿子干活的地方,我们这钱,就是投到那边的基建里去,稳赚不赔。”
方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凳。这不仅仅是诈骗,这是精准诈骗。对方显然做过详细的背景调查,知道张强在新疆,知道张大爷的软肋在哪里。
“我一开始只投了五千。半个月后,真给我返了利息,还多给了两桶油。”张大爷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想着,强子在外面挣钱不容易,我这要是能钱生钱,等他回来,我也能给他凑个首付……我就把强子寄回来的两万块钱,还有我的退休金,一共凑了五万,都投进去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方磊问。
“然后……那个赵经理就不见了。康养中心关了门,人去楼空。”张大爷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,“警察说,那是诈骗团伙,钱早就洗到国外去了,追回来的希望渺茫。可就在前天,这个人找到了我。他说他是赵经理的债主,只要我把强子下个月寄回来的钱给他,他就把之前的账给我平了,还给我返利。我不干,他就威胁我,说要把我‘非法集资’的事捅出去,还要去新疆找我儿子……”
方磊听明白了。
那个风衣男,根本不是债主,而是那个诈骗团伙的一环。或者说,是一个更专业的“黑吃黑”团伙。他们利用老年人不懂法、怕事、心疼子女的心理,进行二次收割。
更让方磊警觉的是,对方提到了“美金结算”和“海外账户”。
普通的街头诈骗,钱通常在国内转几道手就取现了。但如果涉及美金和海外,那就意味着这背后有一条完整的地下钱庄链条,甚至可能涉及洗钱。
“大爷,”方磊站起身,走到张大爷身边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这事儿您没报警吗?”
“报了,警察做了笔录,说会查。可我这心里慌啊。”张大爷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哀求,“小方,这事儿千万别让我儿子知道。他在新疆那戈壁滩上,风沙大,干活本来就累,要是知道我把他的血汗钱弄丢了,还要被人追债,他哪还有心思干活?那是会出人命的!”
看着老人浑浊眼泪,方磊心中那块早已冷却的角落,似乎又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自己以前在“那个世界”的日子,那时候他为了任务,可以毫不犹豫地毁掉一个团伙。而现在,他只想守护这份平凡的烟火气。
但这烟火气,偏偏有人要来吹灭。
“大爷,您放心。”方磊的声音沉稳有力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,“这事儿我知道了,您就当没发生过。那个风衣男要是再来找您,您就给我打电话。我在新疆也有朋友,到时候我帮您联系张强哥,咱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张大爷愣住了,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邻家小伙子,突然觉得他身上的气场变了。不再是那个温和的程序员,而像是一座山,能挡风遮雨。
“哎,哎……好,好。”张大爷颤巍巍地站起来,“小方,大爷信你。”
送走了张大爷,方磊没有立刻回父母身边。
他站在湖边,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他没有拨号,而是打开了一个许久未用的加密备忘录。
“目标:‘夕阳红康养中心’诈骗团伙余党。”
“特征:利用‘一带一路’概念,针对边疆建设者家属进行精准诈骗。”
“疑点:涉及美金结算,可能有洗钱通道。”
“关联人物:张强(新疆铁路建设者)。”
方磊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,然后重重地敲下一行字:
“这不是简单的养老诈骗,这是一个专业的洗钱链条。他们在吸边疆建设者的血。”
他合上手机,深吸了一口气。
原本以为告别了惊心动魄,回归了代码和键盘的平淡生活。但有些东西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既然这脏水流到了家门口,流到了老实人张大爷的身上,那他就不能装作看不见。
“方磊!发什么呆呢?快过来吃橘子!”远处传来母亲的大嗓门。
方磊回头,看见父母坐在花丛边的长椅上,正冲他招手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金灿灿的,温暖得让人想落泪。
“来了!”
方磊应了一声,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、无害的笑容。
他快步向父母走去,但在转身的瞬间,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冷冽如刀。
这潭水,他蹚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