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的缴费大厅里人声鼎沸,空气中混合着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。方磊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单据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那是徐强接下来两个疗程的医药费,以及之前欠下的手术尾款,总数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,是一笔天文数字。
他刚把银行卡和现金递进窗口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而苍老的声音。
“同志,麻烦您给查查,我那个……徐强的账户。”
方磊浑身一僵,猛地回头。只见徐长顺不知何时拄着拐杖站在了身后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眼神里透着不安与期盼。
“大爷?您怎么来了?不是让您在病房躺着吗?”方磊下意识地侧身,试图用自己宽厚的背影挡住缴费窗口的视线。
“躺不住啊,心里慌。”徐长顺喘着粗气,目光越过方磊的肩膀,死死盯着窗口里那个正在敲键盘的收费员,“芳芳汇的钱虽然到了,但我听说后面还要不少钱。我这心里不踏实,想来看看还差多少,能不能先交一点是一点。”
窗口里的收费员是个年轻姑娘,动作麻利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。她抬起头,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挡在前面的方磊,又看了看后面的老人,大声喊道:“哎,那位家属,徐强的费用已经结清了,您把单子拿好。”
“结……结清了?”徐长顺愣住了,拐杖在地上杵得“笃笃”响,脸上满是不可置信,“同志,你是不是弄错了?这才刚交了一部分,怎么可能结清?那得好几万呢!”
方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刚才为了省事,直接跟收费员说是“家属代缴”,没想到这姑娘嘴快,直接喊了出来。
“没弄错,系统里显示全额缴讫。”收费员把一叠单据从槽口递了出来。
徐长顺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接,方磊眼疾手快,一把半路截住了那叠单据。
“大爷,这单子字小,我帮您看。”方磊强装镇定,手指迅速遮住了单据上“实收金额”那一栏,只露出“结余:0.00”几个字。
“给我看看!到底怎么回事?”徐长顺急得脸都红了,伸手要抢,“是不是芳芳又偷偷把钱都打过来了?这傻孩子,她在那边不用生活啊?”
老人的反应剧烈,周围排队的人纷纷侧目。方磊知道瞒不住了,大脑飞速运转,在这电光火石之间,他心一横,指着单据下方一行不起眼的小字,故作惊讶地喊道:
“哎呀!大爷,您看这儿!医院系统搞错了!”
“啥?啥搞错了?”徐长顺被这一嗓子喊懵了。
方磊把单据凑到老人眼前,手指着那行其实只是“医保统筹支付”或者是某种常规减免的条款,信口开河道:“您看,这上面写着呢,‘大病救助专项减免’!刚才这收费员也说了,系统刚更新,您这属于特批的困难补助对象,之前的欠费和后面的费用,都被系统自动抵扣减免了!”
“减……减免了?”徐长顺瞪大了眼睛,老花眼让他看不清那行小字,只能看到方磊笃定的表情,“有这好事?”
“有!怎么没有!”方磊转过身,对着窗口里的收费员挤眉弄眼,语气急促地暗示道,“同志,您快给大爷解释解释,是不是那个……那个‘爱心工程’的政策下来了?”
年轻收费员虽然一头雾水,但看着方磊焦急恳切的眼神,又看了看老人那身破旧的衣服和满头的白发,瞬间明白了什么。她愣了一下,随即配合地点头:“啊……对,对!大爷,是这样的。最近医院有个针对特困家庭的减免活动,系统刚自动核算完,您的费用确实……确实减免了大部分,剩下的我们给您做平账处理了。”
徐长顺张大了嘴巴,半天合不拢。他看看收费员,又看看方磊,嘴唇哆嗦着:“真……真的?国家还给免钱?”
“真的!千真万确!”方磊一把搀住老人的胳膊,感觉老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,“大爷,这是国家政策好,也是芳芳的福气。您快别操心了,这钱省下来了,您就安心养病,给徐强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。”
徐长顺的眼泪“刷”地流了下来。他这辈子没遇到过这么大的好事,心里的石头不仅落了地,还开出了花。他颤巍巍地抬起手,想要给方磊作揖,却被方磊死死按住。
“方师傅啊……”徐长顺哽咽着,声音沙哑,“这是老天爷开眼啊……也是托了您的福,要不是您跑前跑后地帮我们弄这些手续,这好事哪能落到我们头上……”
方磊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,酸涩难当。他强挤出一个笑容,避开老人感激涕零的目光,低声说道:“大爷,您别这么说,这都是应该的。走,咱们回病房,别让徐强等急了。”
两人走出缴费大厅,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。
方磊扶着徐长顺慢慢往住院部走。老人的脚步轻快了许多,嘴里还念叨着要给方磊买双鞋表示感谢。方磊笑着应承,手插在兜里,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卡的回执单——那是他刚刚刷爆了自己准备给儿子买钢琴的钱,以及杨洁偷偷塞给他的私房钱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上“救死扶伤”四个大字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这不是国家的减免,也不是系统的故障。
这是一个平凡人,对另一个平凡人,最隐秘的守护。
他拿出手机,给杨洁发了一条信息:“钱交了。晚上回家吃面,多放辣。”
发送完毕,他删掉了对话框,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,快步跟上了徐长顺的步伐。
然而,就在两人即将转入住院部电梯时,走廊尽头的一块电子显示屏忽然闪烁了一下。那上面滚动播放着最新的医疗通知,一行醒目的红字刺入方磊的眼帘:“接上级通知,‘大病救助专项减免’政策将于本月30日截止,下月起所有住院及后续康复治疗费用将恢复原价核算。”
方磊的脚步猛地一顿,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今天是24号。
也就是说,他编织的这个“善意的谎言”,有效期只有短短六天。
六天之后,当这个所谓的“系统漏洞”被修复,当巨额的账单再次像山一样压下来时,他又该如何向这位刚刚燃起希望的老父亲解释?
“怎么了,方师傅?电梯来了。”徐长顺已经走进了电梯,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。
方磊深吸一口气,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慌深深藏起,换上一副轻松的笑容走了进去。
“没事,大爷。就是想起……这政策真是好得让人不敢相信啊。”
电梯门缓缓合上,将那一行倒计时的红字隔绝在视线之外,也将未来更大的风暴,暂时关在了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