帕罗奥图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而下,在写字楼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令人眩晕的白光。空调冷气开得很足,但方磊却觉得浑身燥热,仿佛被裹在一层不透气的塑料膜里。
方磊坐在工位上,感觉周围的空气正被一点点抽离。中午为了压制心悸,他吞下了那片强效降压药。此刻,药力正在血液里横冲直撞,像是一记闷棍狠狠敲在后脑勺上。视线开始变得模糊,眼前的代码行像蚂蚁一样扭曲、爬行,让他整个人轻飘飘的,脚底仿佛踩在厚厚的棉花堆里,找不到着力点。
“方,那个API接口的文档你看完了吗?”
同事大卫抱着笔记本电脑走来,声音在方磊听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,沉闷而遥远,带着一种失真的金属质感。
方磊猛地回神,试图聚焦视线,但大卫的脸在他眼里重影叠叠,五官仿佛错位了一般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干涩得像塞了一团粗糙的干棉花,声带震动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方?你脸色很难看,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。”大卫察觉到了不对劲,放下电脑,伸手想要扶住他的肩膀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方磊胳膊的瞬间,方磊感到一阵天旋地转。胃部剧烈痉挛,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涌上喉头,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的后背,冰凉黏腻。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扭曲、旋转,黑色的斑点像潮水般涌上来,吞噬了所有的光线。
“我去下洗手间……”
方磊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椅子,踉跄着站起来。膝盖一软,整个人重重地撞在桌角上,大腿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,但他仿佛感觉不到,只是死死抓住桌沿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方!你需要叫救护车吗?”大卫惊叫一声。
“没事……低血糖。”方磊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不敢看大卫担忧的眼神,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洗手间。
锁上门,方磊瘫坐在马桶盖上,双手死死抓着洗手台的边缘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他抬起头,镜子里的那张脸惨白如纸,嘴唇毫无血色,眼窝深陷得像个鬼,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。
医生警告过他,这药副作用大,不能空腹吃,更不能在高压状态下吃。但他没得选,下午还有一个跨洋会议,他不能倒下,更不能让杨洁知道。
他在洗手间里躲了半个小时,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,直到皮肤被搓得通红,刺痛感让他勉强找回一丝知觉。
下班回到家时,天色已晚。杨洁正在厨房忙碌,屋里飘着番茄牛腩汤的香气。
“回来了?快去洗手,今天做了你爱吃的……”杨洁端着汤碗走出厨房,看到方磊的那一刻,声音戛然而止,碗里的汤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,她都没察觉。
方磊靠在玄关的柜子上换鞋。他的动作迟缓而僵硬,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连拖鞋都差点穿反。
“磊?”杨洁快步走过来,眉头紧紧皱起,眼神里满是惊疑,“你怎么了?脸色怎么这么差?像是……像是被人打了一顿。”
方磊心里一惊,强撑着直起腰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没事,可能是中午没吃好,有点低血糖。刚才在公司差点晕了,缓了一会儿才过来。”
“低血糖?”杨洁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,她伸手摸向他的额头,触手一片冰凉湿滑,“你额头全是冷汗,身上也在发抖。这根本不是低血糖的症状!你的手怎么这么凉?”
她盯着方磊的眼睛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,似乎要看穿他所有的伪装:“你最近到底怎么了?天天熬夜,精神恍惚,现在连路都走不稳了。你是不是生病了?还是……”
方磊避开妻子的视线,转身走向客厅,试图用背影掩饰慌乱:“真的没事,就是太累了。最近那个项目上线,压力大,没休息好。”
“只是累?”杨洁跟在他身后,声音提高了几分,带着压抑的怒气,“方磊,我们结婚这么多年,你累不累我看不出来吗?你以前熬夜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,现在呢?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!颧骨都突出来了!”
她走到方磊面前,拦住他的去路,目光落在他放在茶几上的公文包上。
“包里是什么?刚才走路一直护着。”
方磊心里咯噔一下。那是他从诊所拿回来的药,还有那张写着还款倒计时的纸条。
“没什么,一些文件。”方磊下意识地伸手去挡。
杨洁的动作更快,一把拉开了公文包的拉链。
药瓶滚落出来,掉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杨洁弯腰捡起药瓶,看着上面的英文标签——“硝苯地平控释片”。
“降压药?”杨洁抬起头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,“你才三十五岁,怎么会有高血压?而且……这种药通常是给中重度高血压患者开的,你……”
她的声音开始颤抖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: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是不是身体出了大问题不敢告诉我?是不是……”
方磊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眶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
他想说实话。想告诉她,他不是因为工作累,而是因为恐惧;不是因为项目压力大,而是因为那笔即将到期的巨额债务。
但他不能说。
一旦说了,这个家就真的完了。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方磊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伸手拿过药瓶,“是最近熬夜太多,体检的时候医生发现血压有点高,为了保险起见开的药。我想着不是什么大病,怕你担心,就没跟你说。”
“真的只是这样?”杨洁显然不信,“只是血压高,会让你差点晕倒?会让你瘦这么多?方磊,看着我眼睛说话!”
“最近为了赶那个项目,确实太拼了。”方磊撒起谎来,眼神却不敢直视妻子,只能盯着地毯的花纹,“等忙完这一阵,我就去休个假,好好调养一下,行吗?”
他伸出手,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,试图用体温安抚她的焦虑:“别担心,我真的没事。你看,药都吃了,好多了。”
杨洁看着丈夫憔悴的脸,眼里的怀疑慢慢变成了心疼和无奈。她知道方磊要强,如果不愿意说,逼问也没用。
“那你答应我,吃完这个疗程的药,必须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。”杨洁把药瓶塞回他手里,语气强硬,“如果指标还不正常,不管什么项目,都必须停下来。身体是革命的本钱,没钱我们可以少花点,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方磊连连点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杨洁叹了口气,转身去厨房端菜:“吃饭吧,汤要凉了。以后不许再这么拼命了。”
看着妻子的背影,方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。
他又骗了她。
而且是用这种拙劣的谎言。
他拿着那瓶药,手指微微颤抖。这哪里是治病的药,分明是他谎言的帮凶,是他走向深渊的路标。
夜深了。
杨洁已经睡熟,呼吸均匀。
方磊躺在黑暗中,毫无睡意。药效过了之后,头痛欲裂,心脏依然跳得很快,像是一台过热的发动机,随时可能报废。
他悄悄拿起手机,想看看时间。
屏幕亮起,一条未读短信映入眼帘。
发件人是一串乱码般的数字。
“方先生,友情提醒。距离还款日还有25天。利息是按天计算的,希望你不要让我们失望。如果逾期,我们会采取一些‘特别’的方式联系你的家人和朋友。毕竟,我们在帕罗奥图也有办事处,你也不想让你的太太知道你在外面做了什么吧?”
短信下面,附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有些模糊,像是偷拍的。
画面里,杨洁正牵着儿子的手,从超市里走出来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。夕阳洒在他们身上,温馨而美好。
方磊的瞳孔猛地收缩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他们跟踪了杨洁。
这群吸血鬼,他们不仅盯着他的钱,还盯着他的家人。
方磊的手指死死捏着手机,指关节泛白,手机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愤怒、恐惧、绝望,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。
他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。
这道防线,已经摇摇欲坠。
而他,正在悬崖边上,身后是万丈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