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强手术后的第三天,麻药劲儿彻底退去,伤口的疼痛便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,撞击着他惨白的面容。
病房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。徐长顺枯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,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磨得发亮的老人机,屏幕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他在等一个消息,或者说,他在怕一个消息。
“爸,我想喝水。”徐强虚弱地哼了一声,额头上全是虚汗。
徐长顺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,手忙脚乱地倒水,小心翼翼地扶着儿子喝了几口。看着儿子干裂的嘴唇和痛苦的神情,老头子的心像被钝刀来回割锯。医生说了,手术很成功,但后续的营养费、康复费,还有那像无底洞一样的尾款,像几座大山死死压在501室的头顶,让他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时,方磊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了,手里挥舞着一张薄薄的纸条,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——那是惊喜,却又混杂着沉重。
“大爷!大爷!”方磊的声音有些急促,打破了死寂,“刚才医院门口邮递员送来的,说是加急的国际汇款单,指名给徐强的!”
徐长顺手一抖,暖水瓶差点没拿稳,“咣当”一声磕在床沿上。他颤巍巍地接过那张纸条,虽然大字不识几个,但那上面醒目的数字和“USA”的字样,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眼睛,刺得他生疼。
“是芳芳……”徐长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“这死丫头,这死丫头啊……”
方磊凑过来,帮徐长顺念出了上面的数字,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:“五千美元……大爷,按现在的汇率,这可是三万六千多块钱啊!”
三万六。
这个数字在狭窄的病房里炸开了。徐强躺在病床上,原本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,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流进枕头里。他知道妹妹在美国过得不容易,那是她在超市站断腿、吃冷汉堡、一分一分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啊!
“爸……”徐强哽咽着,声音嘶哑,“我不能要这钱……芳芳在那边连车都舍不得换,这钱是她救命的钱啊……”
徐长顺看着手里的汇款单,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重如千钧。他仿佛看到了女儿在大洋彼岸,为了省下这笔钱,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等公交车,在打折区翻找临期的面包,在深夜里为了几美金的加班费熬红了双眼。
退回去?那是芳芳的一片孝心,退回去,孩子的心该有多凉?可留下这钱,就是吸女儿的血来补儿子的肉,就是拿闺女的命换儿子的腿,他这个当爹的,于心何忍?
徐长顺的手心里全是冷汗,那张薄薄的汇款单被他捏得皱成一团,又小心翼翼地展平,反复摩挲。他看着病床上痛苦呻吟的儿子,又想起远在异国他乡省吃俭用的女儿,心如刀割,恨不得替他们受这份罪。
“退回去……给我退回去!”徐长顺突然激动起来,要把汇款单往方磊手里塞,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,“方师傅,你帮我去邮局,把这钱退给芳芳!告诉她,家里有钱,她哥没事,让她自己留着花!我这当爹的,不能要闺女的救命钱啊!”
“大爷,您冷静点!”方磊一把按住徐长顺颤抖的手,眼圈也红了,“这钱是芳芳的一片心,您退了,她在那边得心疼成什么样?她要是知道哥哥因为心疼钱不肯治腿,她能安心吗?这钱,是给孩子治病的,不是给您老两口添堵的!”
杨洁这时候也走了进来,手里提着刚买来的排骨汤,热气腾腾。她看了一眼那张被揉皱的汇款单,叹了口气,轻声说:“大爷,芳芳这钱既然汇来了,就是为了让强子好起来的。您要是退了,就是打了孩子的脸,也是寒了孩子的心啊。咱们做父母的,不就是盼着孩子好吗?现在强子能好起来,芳芳在那边也就放心了。”
徐长顺僵在原地,老泪纵横。他是个父亲,他既心疼儿子遭罪,又心疼女儿受苦。这张汇款单,是女儿的孝心,也是女儿的血泪。他颤抖着手,抚摸着汇款单上“徐芳”两个字,仿佛能摸到女儿在异国他乡粗糙的双手。
“那……那这钱……”徐长顺哽咽着,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“这钱咱们不能全花了。强子手术做完了,剩下的钱,得给芳芳存着。她在那边不容易,万一有个病啊灾的……”
“大爷,您放心。”方磊拍了拍胸脯,语气坚定,“这钱我帮您管着。医院这边的费用,我和杨洁先垫着,回头让强子好了慢慢还。芳芳这钱,咱们给她存个死期,一分都不能动,就当是帮她攒着嫁妆。”
徐长顺抬起头,看着方磊夫妇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:“方师傅,杨护士……我们老两口在城里,虽然没个亲戚朋友,但能有你们这样的邻居,是我们徐家的福气啊……”
杨洁别过头去,偷偷抹了把眼泪,转身去给徐强盛汤:“大爷,您别这么说。远亲不如近邻,咱们住在一个单元门里,就是一家人。”
那天晚上,徐长顺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他让杨洁帮他拨通了徐芳的视频电话。
屏幕那头,徐芳显然刚下班,脸上带着疲惫,背景是狭窄的出租屋,但看到父亲和哥哥,她立刻挤出了灿烂的笑容,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。
“爸!哥!手术做完了?疼不疼?”
徐长顺强忍着泪水,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,指节泛白。他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:不能露馅,千万不能让芳芳看出家里的窘迫,不能让她觉得这钱汇得是“雪中送炭”,要让她觉得是“锦上添花”。
“不疼,不疼。芳啊,钱收到了。你哥说了,医生用的都是最好的药,没花多少钱。你这钱汇多了,爸给你存着呢,等你回来给你当嫁妆。”徐长顺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带着血腥味。
徐芳在屏幕那头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摆摆手,眼神闪烁:“爸,我不缺钱。我们老板刚给我涨了工资,这钱你们留着给哥买好吃的。我在这边吃得好住得好,你们别操心我。”
挂了电话,徐长顺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,像是贴着女儿的脸,久久没有放下。
“老头子,”一直坐在角落没敢出声的林美云,此时终于忍不住开了口,声音细若游丝,眼神里满是对老伴的心疼,“芳芳那衣服都穿了好几年了,哪来的涨工资啊……咱们这样骗她,她要是知道了,心里该多难受……”
徐长顺转过身,看着老伴那双同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心里的酸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。他知道老伴在想什么,她也和他一样,既心疼儿子,又心疼女儿。可是,他能怎么办呢?难道要告诉女儿,家里已经山穷水尽,连吃饭都成了问题?难道要让女儿在那边更加担心,更加拼命地省钱寄回来?
“我知道。”徐长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老伴干枯的手背,像是在安慰她,也像是在安慰自己,“美云,咱们得信。咱们要是揭穿了,这孩子在那边得多寒心。咱们老两口少吃一口,也不能动芳芳这钱。这钱,是她的命。咱们只要把强子照顾好,等强子好了,咱们再慢慢还芳芳。咱们不能让芳芳觉得,咱们这个家,是靠她一个人撑着的。”
林美云低下头,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衣襟上,晕开了一片深色。她何尝不知道老伴的苦,可是,看着儿子躺在病床上受罪,看着老伴为了这个家愁白了头,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夜深了,501室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灯光拉长了两个老人佝偻的影子。
徐长顺把那张汇款单的复印件夹在了一本旧字典里,那是他最珍贵的宝贝。他知道,这张纸不仅仅是一笔钱,它是儿女之间割不断的血脉,是这个家即使在风雨飘摇中,依然能紧紧抱团的理由。
而楼下的101室,方磊正在灯下算账,眉头紧锁。
“老方,咱们存折里还有多少?”杨洁问,手里织着给未来孙子的小毛衣。
“还有三万。”方磊头也不抬地说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“先把徐强医院的尾款结了。剩下的,给老头子买点营养品。他们老两口为了给孩子省钱,这几天连肉都不敢买,这哪行啊。”
杨洁点点头,给方磊披上一件外套,轻声说:“早点睡吧。这日子啊,只要人在一起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清冷的月光洒在四单元的屋顶上,也洒在每一个为了生活而努力奔波的人身上。虽然清冷,却也温柔地包裹着这栋楼里两户人家的悲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