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的急诊大厅里,空气似乎都是凝固的。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焦虑的汗味,像一张无形的网,罩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方磊搀扶着徐长顺,杨洁跟在身后,手里还提着那个没来得及放下的帆布环保袋。徐长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,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虚浮得厉害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与无措。
“大爷,您先坐这儿,我去挂个号问问情况。”方磊把徐长顺按在急诊大厅冰冷的塑料排椅上,转头对杨洁使了个眼色,“媳妇,你陪着大爷。”
杨洁点点头,轻轻拍了拍徐长顺的手背。那手背粗糙得像干裂的老树皮,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方磊快步走向分诊台。几分钟后,他回来了,脸色有些凝重,但在徐长顺面前又强行挤出一丝轻松。
“大爷,问清楚了。徐强是从三楼脚手架上踩空摔下来的,万幸没伤着头,但是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,脚踝也伤了。”方磊压低声音,语气尽量平缓,“医生说得赶紧手术,打钢板固定。”
“手、手术?”徐长顺猛地抬起头,声音都在打颤,“那得多少钱啊?”
“大概……得五六万吧。”方磊报了个大概的数字,没敢说满。
听到这个数字,徐长顺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,像是被人迎面重重打了一拳。五六万,对于在工地卖苦力的徐强来说,那是大半年的血汗钱;对于这个全靠儿子寄钱过日子的家庭来说,简直就是天文数字。
“大爷,钱的事您别急,咱们先救人。”杨洁柔声劝道,“徐强还在里面处理伤口,咱们得去缴费办住院。”
徐长顺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层揭开,里面是一叠皱皱巴巴的钞票,有一百的,也有十块二十块的零钱,甚至还能闻到一股霉味。这是他攒了一年的养老金,原本打算过年给孙子发红包的。
“这……这有一万多。”徐长顺的声音带着哭腔,把那一兜钱往方磊手里塞,“方师傅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先跟医院说说,少用点好药?我就怕强子以后干不了活……”
方磊看着那堆零钱,鼻子一酸,一把按住徐长顺的手:“大爷,这钱您收好。手术费我想办法先垫上,咱们不能让强子疼着。”
“那不行!那不行!”徐长顺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,执拗地要把钱塞给方磊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这钱我必须出!强子不容易,他在外面那是拿命换钱啊……要是知道为了给他治病花了这么多钱,他以后在工地上怎么抬得起头?”
就在这时,急诊室的门开了,护士推着平车出来,上面躺着脸色惨白的徐强。他的右腿已经被简单固定,额头上全是冷汗,嘴唇干裂。
“爸……”徐强看到徐长顺,下意识地想咧嘴笑,却疼得龇牙咧嘴,“爸,您怎么来了?我没事,就是……就是脚扭了一下,医生说要缝两针,过两天就能上工。”
徐长顺站在原地,死死攥着那个布包,指甲掐进了肉里。他看着儿子强撑的笑脸,眼泪终于没忍住,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。
“哎,哎,没事就好。”徐长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胡乱抹了一把脸,“你妈还在家等你电话呢,我说你在加班。强子啊,你听爸的话,这伤……咱别告诉你妹。她在美国不容易,别让她跟着瞎操心。”
徐强愣了一下,随即懂事地点点头:“我知道,爸。我不疼,真不疼。”
父子俩对视着,两个大男人,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悲壮的默契——用谎言编织一张网,兜住彼此摇摇欲坠的生活。
办好住院手续,徐强被推进了病房。方磊和杨洁把徐长顺安顿在走廊的长椅上。
“大爷,您歇会儿,我去给您打点热水。”杨洁说完,拉着方磊走出了几步。
走廊的尽头是吸烟区,窗户开着,深秋的冷风灌进来,带着几分萧瑟。
透过门缝,方磊看到徐长顺并没有坐下。老人佝偻着背,走到了走廊最角落的自动贩卖机旁。那里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,挡住了大部分视线。
徐长顺背对着他们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他死死咬着拳头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,但那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,还是顺着冰冷的瓷砖地传了过来,听得人心碎。
他从兜里掏出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满是泪痕的脸。他在通讯录里翻到了“芳芳(美国)”,手指悬在上面许久,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,而是默默退出了界面,锁上了屏幕。
他不想让远在大洋彼岸的女儿听到父亲的哭声,也不想让女儿知道哥哥出了事。他只能一个人躲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角落,把眼泪流干,然后再擦干脸,装作若无其事地告诉儿女:“家里一切都好。”
然而,徐长顺不知道的是,大洋彼岸的女儿,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。
美国,加州,凌晨两点。
徐芳居住的廉价公寓里,窗外偶尔驶过警笛声,划破寂静的夜空。她刚刚结束了一天在超市收银台的站立工作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脚踝肿得老高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。徐芳疲惫地靠在床头,点开语音,母亲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刻意伪装的轻松:
“芳啊,睡了吗?妈没事,就是想跟你说,你哥……你哥在工地挺好的,工头夸他能干呢。你在那边别省着,想买啥就买啥,啊。”
徐芳笑了笑,正要回复“我也挺好的”,手指却不小心滑到了父亲徐长顺的头像上。那是父亲前几天刚换的头像,是一张老家的风景照,那是他们曾经的家,也是回不去的故乡。
鬼使神差地,她点开了父亲的头像,又点开了朋友圈。
父亲的朋友圈几乎不发东西,但就在几个小时前,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,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医院走廊照片,配文只有两个字:“坚强”。
徐芳的心猛地一沉。父亲从不用“坚强”这个词,除非……出了大事。
她立刻拨通了父亲的电话,心跳如雷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,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,但努力保持着平静:“芳啊?怎么这时候打电话?是不是想家了?”
“爸……”徐芳的声音有些发抖,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她,“哥……哥是不是出事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父亲故作轻松的笑声,却掩饰不住那份慌乱:“瞎说什么呢,你哥好着呢,正在工地上吃饭呢。你是不是工作太累了,胡思乱想?”
“爸,你别骗我。”徐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声音尖锐起来,“你朋友圈那张照片,是医院吧?哥到底怎么了?你告诉我!”
徐长顺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,防线终于崩塌:“芳啊,你哥……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,腿断了,要做手术。不过你别担心,手术很成功,医生说养几个月就好了。”
“手术……要多少钱?”徐芳的心揪成一团。
“没多少,你哥有保险,报销完没几个钱。”徐长顺撒了个谎,声音却越来越低,“芳啊,你在那边好好的,别操心家里。爸就是想告诉你,家里没事,你别担心。”
徐芳握着手机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她知道父亲在撒谎,她知道手术费肯定不少,她知道哥哥肯定为了不让他们担心,又在硬撑。
“爸……”徐芳哽咽着说,“你们等我,我……我明天就去汇款。哥的手术费,我来出。”
“不用!不用!”徐长顺急忙说,语气急促,“你哥有钱,你别操心。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,别省钱,想吃啥就买啥……”
父女俩在电话两头,都说着言不由衷的话,都藏着最深的牵挂与无奈。
挂断电话后,徐芳没有再躺下。她掀开被子,赤着脚走到那张堆满杂物的书桌前,翻出了那本存折。那是她来美国五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,原本打算用来换一辆二手车的——她那辆破丰田已经修了三次,随时可能抛锚。
存折上的数字是八千多美元。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,眼神从迷茫变得坚定。她拿起笔,在存折背面写下了一行字:“哥的手术费,不能拖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徐芳就出门了。她没去超市上班,而是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,去了市中心的西联汇款网点。
排队的人很多,大多是和她一样的移民,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钞票,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期盼。徐芳站在队伍里,手里紧紧攥着存折和护照,心里默默计算着汇率和手续费,那是她生活的底气,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。
轮到她时,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白人女性,面无表情地问她:“汇款金额?”
“五千美元。”徐芳说,声音有些发抖,但语气坚定。
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:“手续费二十五美元,确认吗?”
“确认。”徐芳咬着嘴唇,把存折和护照递了进去。
填单子的时候,她在“收款人”一栏写下了父亲的名字“徐长顺”,在“附言”一栏,她犹豫了很久,最后只写了两个字:“保重”。
办完汇款,徐芳走出西联网点,清晨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她摸了摸口袋,里面只剩下不到两百美元——这是她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费。
她走进路边的一家快餐店,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,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着。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银行发来的短信,提醒她账户余额不足。她笑了笑,把手机塞回口袋,继续吃那已经凉了的汉堡。
她知道,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。她可能要向房东求情晚交几天房租,可能要连续吃一个月的泡面,可能要放弃换车的计划,继续开着那辆随时可能抛锚的破丰田。
但她不后悔。因为那是她的哥哥,是那个小时候背着她走过十里山路去上学的哥哥,是那个在她出嫁时偷偷塞给她五百块钱说“受了委屈就回来”的哥哥。
此时,国内医院的走廊里。
方磊感觉眼眶发热,他转过身,背靠着墙壁,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把胸口的闷气排出去。
“老方,咱们帮帮他们吧。”杨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哽咽,“徐强这腿要是治不好,这一家子就真塌了。”
方磊点点头,从兜里摸出烟盒,却发现手抖得连烟都抽不出来。
“帮。咱们得帮。”方磊咬着牙说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韧劲,“不管是借钱还是找筹款,这关,咱们陪501室一起过。”
窗外,城市的夜色深沉如墨,但急诊室走廊里的灯光,却显得格外刺眼,照亮了这对老父子,也照亮了这世间最无声却最沉重的父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