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，像往常一样准时打在方磊的眼皮上。他习惯性地闭着眼喊了一声：“婷婷，几点了？别赖床，早饭都要凉了。”
回应他的，只有客厅里挂钟走动的“滴答”声。
方磊猛地睁开眼，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，愣了几秒，才想起女儿已经去学校了。他翻了个身，身边的床铺也是空的，杨洁大概早就起来了。
走出卧室，客厅里安静得有些过分。往常这个时候，电视机里应该放着早间新闻，或者是女儿在卫生间里哼着不知名的流行歌，夹杂着吹风机嗡嗡的声音。可现在，四单元101室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杨洁正坐在餐桌前发呆，面前摆着两碗白粥和一碟咸菜，手里拿着筷子，却半天没动。
“早啊。”方磊拉开椅子坐下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，仿佛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宁静。
“早。”杨洁回过神，勉强笑了笑，“快吃吧，粥要凉了。”
两人默默地喝着粥，谁也没说话。方磊下意识地往对面那个空位看了一眼，那里原本堆着女儿没看完的书和没喝完的水杯，现在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，桌布平整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“这屋子……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了？”方磊放下碗，环顾四周，语气里透着一丝茫然。
杨洁叹了口气，目光落在次卧紧闭的房门上：“婷婷这一走，这房子像是少了点人气儿。以前总觉得她房间乱，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收拾，现在好了，不用收拾了，心里却空落落的。”
方磊站起身，走到次卧门口，轻轻推开了门。房间里还保留着女儿临走时的样子，床上整整齐齐，书桌上贴着各种明星海报和课程表，书架上塞满了教科书和小说。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女儿常用的洗发水味，淡淡的柠檬香。
“这房间空着也是空着，”方磊站在门口，忽然说道，“咱们把它改了吧。”
“改成什么？”杨洁走过来，站在他身后。
“改成书房。”方磊转过身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，“你平时要看书考证，我写东西也需要个安静的地儿。咱们把这张床撤了，换张大书桌，再打两排书架。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‘工作室’。”
杨洁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你这主意不错。正好我也想把那些旧杂志整理整理。动起来也好，省得闲着胡思乱想。”
说干就干。吃过早饭，两人便开始了大扫除。
方磊负责体力活，他把那张睡了十几年的单人床拆了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搬到阳台上。杨洁则负责清理书架，她把女儿留下的课本分类打包，准备寄到学校去，剩下的杂物则一一归类。
“哎，你看这是什么？”方磊在床底下掏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盒子，打开一看，里面竟然全是女儿小时候的玩具——缺了一只耳朵的兔子玩偶、褪色的塑料积木、还有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全家福。
杨洁凑过来，拿起那张画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：“这是婷婷上小学一年级画的。你看，把你画得跟个土豆似的。”
“嘿，我这哪像土豆，我这叫威武。”方磊嘴硬着，眼角却笑出了皱纹。他拿起那个兔子玩偶，拍了拍上面的灰，“这兔子还在呢，当年她哭着闹着非要买，睡觉都得抱着。”
两人坐在地板上，翻看着这些旧物，仿佛时光倒流，看到了女儿蹒跚学步、牙牙学语的样子。那些曾经觉得吵闹、麻烦的日子，此刻都变成了最珍贵的回忆。
“行了，别煽情了，干活干活。”杨洁抹了抹眼角，站起身来，“把这儿腾出来，咱们去家具城看看书桌。”
一下午的时间，两人跑遍了附近的家具城，精挑细选了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和两个带玻璃门的书柜。送货师傅安装好家具后，原本有些凌乱的次卧焕然一新。
淡黄色的墙面，深褐色的书桌，整齐的书架。方磊把自己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搬了进去，又把杨洁的护理学书籍一一摆好。
“怎么样？”方磊退后一步，满意地打量着杰作。
“挺好的。”杨洁站在书桌前，试着坐了一下，“以后咱们就在这儿一起‘办公’。你写你的文案，我看我的书。”
夕阳西下，金色的余晖洒进新布置的书房。方磊打开电脑，听着熟悉的开机声，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填满了不少。
屏幕亮起，光标在文档界面闪烁。方磊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那个写了三万字就搁置的武侠故事，此刻像是一个陌生的访客，让他感到局促。
“我还能写吗？”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。下岗这几年，他写过软文，写过广告词，写过各种为了生计而妥协的文字，唯独没有写过自己想写的东西。
他点开那个尘封的文件夹，看着上次停留在第三章结尾的句子，突然觉得那些文字陌生得像是别人写的。
“是不是太矫情了？”他自嘲地笑了笑，“都这把年纪了，还做什么武侠梦。”
他想起女儿小时候，总是缠着他讲故事。那时候他随口编的江湖恩怨、侠客柔情，女儿听得如痴如醉。可现在女儿长大了，读的是正经文学，看的是经典名着，还会愿意看他这个下岗老爹写的“三流武侠”吗？
“怎么了？”杨洁端着一杯水走进来，看到方磊对着屏幕发呆。
“没什么。”方磊关掉文档，掩饰道，“就是不知道写点什么。”
杨洁把水杯放在桌上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想写就写呗，管它写得好不好。反正这是咱们的书房，又不是出版社。”
方磊看着她，忽然想起女儿临走前说的话：“爸，你那小说什么时候写完啊？我还等着看后续呢。”
当时他只当是女儿的玩笑话，现在想来，也许女儿是真的在等。
他重新打开文档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老婆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虽然婷婷不在家，但咱们也不能闲着。我打算把那个一直没写的连载小说捡起来，你也要准备主管护师的考试了吧？”
“嗯，是该好好准备了。”杨洁点点头，眼里有了神采，“咱们也得进步，不能等婷婷毕业了，咱们俩成老头老太了，跟她没共同语言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方磊笑了，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，“咱们要活到老，学到老，争取做一对潮老头、潮老太。”
夜幕降临，四单元101室重新亮起了灯。虽然少了一个人，但书房里两盏台灯的光晕交织在一起，温暖而坚定。
方磊敲击键盘的声音和杨洁翻书的声音，在安静的夜里此起彼伏。这一次，他的敲击不再是犹豫的试探，而是带着某种久违的节奏，像是一首新的乐章，正在这个空荡荡却又充满希望的房间里，缓缓奏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