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八点的火车站广场，喧嚣声像一锅煮沸的粥。方磊背着那个巨大的迷彩双肩包，手里还拎着两个大编织袋，像个全副武装的骆驼，在人流中艰难地开辟着道路。
“爸，真不用送进站，现在都是电子票，我自己刷身份证就行。”方婷走在前面，脚步轻快，回头看着父亲满头大汗的样子，既心疼又想笑。
“那哪行，这包里装着你妈给你腌的酸豆角，还有我给你带的特产，死沉死沉的，我不送你谁给你拎？”方磊喘了口粗气，把肩上的带子往上提了提，脸上却挂着乐呵呵的笑，“再说了，送闺女上学，那是当爹的荣幸。”
到了安检口，方磊把编织袋放在地上，像完成了一项重大工程似的，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行了，就到这儿吧。”方磊擦了擦额头的汗，从兜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，神神秘秘地塞到女儿手里，“拿着，这是你妈昨晚特意给你做的，怕你在火车上饿着，外面的饭不干净。”
方婷接过饭盒，沉甸甸的，还能感觉到一丝温热。她打开盖子，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瞬间飘了出来，那是独属于家的味道——红烧肉。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炖得色泽红亮，颤巍巍地卧在汤汁里，旁边还卧着两个卤得入味的鹌鹑蛋。
“爸，这也太多了，我哪吃得完啊。”方婷看着那满满一盒肉，鼻子有点发酸。她知道，家里平时舍不得这么吃肉，这都是爸妈特意留给她的。
“吃不完就留着晚上吃，或者分给你室友。”方磊摆摆手，眼神里满是不舍，却又故作轻松，“到了学校好好吃饭，别为了省钱啃馒头，钱不够了跟爸说，爸最近接了个大单子，奖金不少呢。”
其实方婷知道，父亲那个“大单子”已经改了十几版了，昨晚还熬到半夜。她忍住眼泪，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嗯，好吃，妈做的最好吃了。”
“那是，也不看是谁的老婆。”方磊得意地扬了扬眉毛，伸手帮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，“行了，快进去吧，别误了点。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，爸，你快回去吧，妈还在外面等着呢。”方婷挥挥手，推着行李箱转身走进了安检口。
方磊站在原地，一直目送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，才收回目光。他摸了摸空荡荡的手，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，像是被挖走了一块。
走出车站，杨洁正站在树荫下等着他。她今天没上班，特意请了假来送女儿。看到方磊走过来，她迎上去，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送进去了？”杨洁问，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哽咽。
“嗯，进去了。”方磊接过水，猛灌了一口，掩饰着眼底的湿润，“这孩子，长大了，不用咱们操心了。”
杨洁看着丈夫微驼的背影，伸手挽住他的胳膊，轻声说：“走吧，回家。闺女不在家，咱们俩也能过二人世界了。”
方磊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反握住妻子的手：“对，二人世界。走，回家给你做红烧肉去，我也馋了。”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，斑驳的光影里，两个中年人的背影依偎在一起，虽然不再年轻，却显得格外温暖而坚定。
当晚，方磊和杨洁正对着满桌的红烧肉发呆，手机突然响起了视频通话的提示音。屏幕上跳出方婷灿烂的笑脸，背景是熟悉的宿舍床铺。
“爸、妈！我上车啦！”方婷把手机架好，献宝似的举起饭盒，“你们看，红烧肉一口都没动呢，我舍不得吃。”
杨洁凑到屏幕前，眼眶又红了：“傻孩子，火车上五六个小时呢，饿了就吃，别饿着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方婷夹起一块肉，对着镜头晃了晃，“刚才有个室友闻着香味过来，我分了她两块，她夸我妈手艺比学校食堂的大厨还好呢。”
方磊在一旁插话：“那当然，你妈可是咱们家的特级厨师。”
方婷咬着筷子，声音软了下来：“爸，你那个单子别太累了，改不动就跟人家说咱不接了。还有妈，你下夜班了就好好休息，别老惦记着我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，”方磊笑着摆手，“你照顾好自己就行，钱不够了随时说。”
挂了电话，方磊看着黑掉的屏幕，忽然说：“要不咱们明天去买个新手机吧，婷婷那个手机用了三年了，电池都不耐用了。”
杨洁点点头：“行，明天就去。再给她买件厚外套，听说学校那边降温了。”
老两口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牵挂。这牵挂像一根无形的线，一头系在四单元101室，一头系在千里之外的大学校园，扯不断，也割不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