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客厅里的灯光似乎比往常更加柔和,却照不亮两人心头的阴霾。朱红靠在马龙怀里,两人的情绪刚刚平复,空气中还残留着争吵后的余温。
忽然,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,伴随着拖鞋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,打破了夜的寂静。马龙警觉地抬起头,朱红也擦了擦眼角,有些疑惑地看向大门。
“是隔壁李阿姨吧?”朱红轻声猜测,吸了吸鼻子,“这个点儿,她通常都睡下了,怎么还没动静?”
话音刚落,大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了三下,节奏短促而小心,生怕惊扰了谁似的。马龙起身打开门,只见对门的李阿姨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,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盆,正探着头往里张望,眼神里满是关切。
“哎呀,小马,还没睡呢?”李阿姨脸上堆着那惯常的热情笑容,目光却越过马龙,直直落在沙发上的朱红身上,“红红也在啊?正好,正好。”
“李阿姨,这么晚了,您这是?”马龙有些意外,侧身让李阿姨进来。
“这不是听见动静了吗?”李阿姨把搪瓷盆往马龙手里一塞,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道,“刚我起夜,听见你们屋里有动静,像是……像是老马要走的动静?我也没听真切,但这大半夜的收拾行李,不是要出远门是啥?”
朱红站起身,有些不好意思地迎上去:“李阿姨,您耳朵真灵。是……是我爸,之前闹了点别扭,买了明早的票回老家。”
“哎呀!我就说嘛!”李阿姨一拍大腿,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马龙,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子上,“小马啊,不是阿姨说你。你爸那老头多好的人啊!你别忘了,上次我那是痛风犯了,动弹不得,是你爸大热天跑三条街去给我买特效药,连口热水都没喝就走了。还有上回,你家下水道堵了,你出差没回来,是不是你爸卷着袖子通了一下午?弄得满手脏水,连手套都没戴。这年头,这样的老邻居上哪找去?你可不能因为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,就把老佛爷给送走了!”
马龙握着那盆热腾腾的馄饨,脸上有些发烫,讪讪地笑道:“阿姨,我知道错了,这不……正准备去把爸接回来呢。”
“接回来就好,接回来就好!”李阿姨松了口气,又指了指那个搪瓷盆,“这是刚包的小馄饨,你爸最爱吃这个馅儿,说是像老家的味道。我想着老爷子要是走了,这心里指不定多难受,要是接回来,正好给他压压惊。你们年轻人啊,火气大,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,多想想老人的好。”
正说着,楼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住一楼的张大爷披着件旧军大衣,手里提着一袋刚洗好的红彤彤的苹果,慢悠悠地晃了上来。他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,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。
“我就说听见楼上动静不对。”张大爷声音洪亮,虽然刻意压低了,但中气十足,“老马头那脾气我了解,倔是倔了点,但心肠热。刚才我在楼下看见他一个人在小区花园的石凳上坐着,也不开灯,就在那抽烟。那背影看着,啧啧,怪让人心疼的。”
朱红一听,心猛地揪紧了:“爸在楼下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张大爷把苹果放在玄关柜上,语重心长地说,“小马啊,你是读书人,讲究多,这我们都懂。但老马头为了你们,从大老远的农村跑来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就守着这几盆菜。你嫌他脏,他那是干活干习惯了,改不了。你要是真容不下,当初就不该让他来。既然来了,那就是自家人,哪有自家人嫌弃自家人的?再说了,老马头平时帮我收快递、看大门,哪次不是尽心尽力?上次我忘带钥匙,还是他让我去他家喝茶等开锁师傅,这份情义你不能忘啊。”
马龙被两位邻居轮番“教育”,却一点也不觉得反感,反而心里热乎乎的。他看着李阿姨手里的馄饨,又看看张大爷提来的苹果,深深地鞠了一躬:“张大爷,李阿姨,谢谢你们的提醒。是我混蛋了,差点做了错事。我现在就去接爸回来。”
“这就对了!”李阿姨满意地点点头,“快去吧,别让你爸在外面吹冷风。这大半夜的,要是冻着了,红红得心疼死。”
张大爷也摆摆手:“去吧去吧,我们也回去了。两口子过日子,床头吵架床尾和,别留隔夜仇。老马头回来了,让他明早来我家,我刚得了点好茶叶,找他杀两盘棋。”
送走了两位热心的邻居,马龙关上门,转身看着朱红,眼神里满是愧疚和坚定。
“听到了吧?”朱红红着眼圈,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,“爸在这个院里,人缘比你好多了。”
“是是是,我检讨。”马龙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,拉起朱红的手,“走,咱们一起去接爸。以后,我也得学着像张大爷、李阿姨那样,把爸当亲爹待。”
两人匆匆下楼,夜风微凉,却吹不散心头的暖意。
小区花园的石凳上,马老果然孤零零地坐在那里,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,指尖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,像是一颗孤寂的星。
“爸!”
听到熟悉的声音,马老慌忙掐灭了烟头,站起身来,脸上露出一丝慌乱:“红红?龙龙?你们怎么下来了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我吵着你们了?”
马龙快步走上前,一把扶住马老有些佝偻的肩膀,声音有些哽咽:“爸,不是您吵着我们,是我们……是我们不懂事。李阿姨和张大爷都说了,您不能走。家里的菜还没收,茶还没喝完,您要是走了,这日子……这日子就没滋味了。”
马老愣住了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,随即被涌上来的泪水淹没。他颤抖着手,拍了拍马龙的手背:“龙龙,你……你不嫌弃爸了?”
“不嫌弃,爸,咱们回家。”马龙用力地点头,接过马老手里的蛇皮袋,另一只手搀扶着老人,“以后,咱们爷俩一起喝茶,一起……一起种菜。”
朱红跟在后面,看着丈夫和父亲相依的背影,眼泪再次流了下来,但这一次,是幸福的泪水。
月光洒在回家的路上,拉长了三个人的身影,这一次,不再孤单,而是紧紧相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