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这座小城,雨水总是很多。
刘老汉缩在一家海鲜大排档的后巷口,身上披着一件捡来的、散发着霉味的编织袋。他不再是那个在老家受人尊敬的“刘大爷”,甚至不再叫“刘老汉”。在这里,工头喊他“哑巴老头”,因为他从不搭话,只闷头干活。
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,也没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。
白天,他在建筑工地上筛沙子,那双曾经握笔教书、后来又在机关大院里端茶倒水的手,如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。水泥灰嵌进指甲缝里,洗都洗不掉,像是一层洗不净的罪孽。
晚上,他就在大排档帮人洗盘子,或者去菜市场收摊后捡那些被扔掉的烂菜叶。
他很省。
每一分钱,他都攒着。
他把钱换成那种最大面额的汇款单,写上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加拿大地址。收款人写的是“敏”,附言栏里永远只有两个字:“平安”。
他不敢多写,怕言多必失,怕自己的晦气沾染了儿女。
此刻,雨越下越大,冰冷的雨水顺着破旧的屋檐滴下来,砸在他的脖颈里,冷得刺骨。
刘老汉打了个寒颤,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小本子。
本子上记着日子。
“敏敏生日:3月12日。”
“小强生日:8月5日。”
今天是3月11日。
明天就是敏敏的生日了。
刘老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他颤巍巍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干瘪的馒头,那是他晚饭。他没舍得吃,一直捂在胸口,还是温热的。
“敏啊……”
他对着虚空,小声念叨着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明天是你生日了。爸没什么本事,也没脸给你买蛋糕。”
“爸在这边挺好的,真的。工头人不错,不骂人,活儿也轻省。爸身体也硬朗,吃得饱,穿得暖,没人欺负。”
“你在那边……要好好的。别想家,也别想爸。”
“强子还小,脾气冲,你多让着他点,但也别太惯着……别像爸一样,把你哥惯坏了,害了他一辈子……”
说到这里,刘老汉的声音哽咽了。
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。
“啪!”
清脆的耳光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报应……都是报应啊……”
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,额头抵着冰冷潮湿的墙壁。
恍惚间,雨水似乎停了,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咳嗽声。
“老头子,又给孩子惯坏了不是?”
那是老伴的声音。
刘老汉猛地抬起头,眼前只有漆黑的雨幕,哪里有什么人。
但他却像是着了魔一样,对着空气喃喃自语:“秀兰啊,是你吗?你来看看我……”
记忆像潮水般涌来。
他想起那年冬天,刘强非要吃城南那家刚出炉的糖炒栗子。那时候家里穷,秀兰舍不得买新棉鞋,脚上都生了冻疮,肿得像馒头。可当刘强吵着要吃时,秀兰还是把那点买药的钱掏出来,塞给刘老汉,笑着说:“去吧,别让强子失望,孩子长身体,馋这一口不容易。”
那天晚上,秀兰疼得睡不着觉,刘老汉给她揉脚,她却说:“没事,强子吃得开心就好。”
他又想起刘强考上大学那年,家里凑不齐学费。秀兰把自己嫁妆里那对唯一的银镯子偷偷拿去当了。刘老汉知道后,急得要去赎回来,秀兰却拦住他,红着眼圈说:“老头子,那是强子的前程。咱们苦点没事,不能让娃在城里抬不起头。”
还有刘强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,嫌家里的房子小,嫌刘老汉做的菜咸。秀兰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出来时还要赔着笑脸哄那个姑娘开心。等人走了,秀兰累得瘫在椅子上,刘老汉心疼地给她捶背,她却叹着气说:“只要强子喜欢,咱们受点累算啥。”
“秀兰啊……”
刘老汉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去抓那个虚幻的影子,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冰冷的墙壁。
“你走得太早了……你要是还在,肯定会骂死我的。”
“是我把你攒了一辈子的钱,都填了那个无底洞啊。”
“是我把你疼了一辈子的儿子,养成了个祸害啊。”
“我对不起你……我真的对不起你……”
泪水混着雨水,肆意流淌。
每当夜深人静,那种蚀骨的悔恨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将他淹没。
他后悔啊。
后悔当年刘强第一次拿别人的东西时,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,而秀兰还在旁边护着;
后悔刘强要钱买名牌鞋时,他即使自己吃咸菜也要满足,而秀兰还在旁边说“孩子要面子”;
后悔刘强大学毕业后眼高手低,他还要到处托关系给他找工作;
后悔刘强第一次露出贪婪的苗头时,他没有狠狠地打断他的腿,把他拽回正道上。
是他。
是他这个当父亲的,也是那个纵容的丈夫,用无底线的溺爱,亲手喂养出了一头吞噬家庭的野兽。
“是我害了你们……是我害了你们啊……”
刘老汉老泪纵横,混着脸上的雨水,流进嘴里,又苦又涩。
他不敢死。
他怕死了以后,到了下面没脸见列祖列宗,更没脸见死去的老伴秀兰。他怕秀兰问他:“强子呢?强子怎么没来?”
他得活着。
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,哪怕吃糠咽菜,受尽白眼。
他得替刘强赎罪。
他觉得,自己受的每一份苦,挨的每一顿饿,吹的每一次冷风,都是在替那个孽障还债。
只有他把自己折磨得够惨,老天爷或许能开开眼,保佑敏敏和小强在异国他乡平平安安,顺顺利利。
雨渐渐停了。
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刘老汉抹了一把脸,撑着墙壁,艰难地站了起来。
他的腿有些麻,身子有些僵,但他还是挺直了腰杆。
远处,早点摊的老板已经开始生火,冒着腾腾的热气。
新的一天又来了。
刘老汉紧了紧身上的编织袋,迈着蹒跚的步子,走进了清晨的薄雾中。
他的背影佝偻而孤寂,像是一粒被时代和家庭抛弃的尘埃,在风中摇摇欲坠,却始终没有倒下。
因为他知道,在地球的另一端,有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。
那是他余生所有的光,也是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