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富贵第二次来，阵仗比上次更大。
这回他没开那辆沉稳的黑色奥迪，而是换了辆崭新的白色路虎揽胜，车身锃亮，轮毂大得像脸盆，停在四单元楼下，引得路过的邻居纷纷侧目。
马老刚从菜市场回来，手里拎着两斤排骨、一把青菜，看见弟弟从豪车上下来，吓了一跳：“你咋又换车了？这车得多少钱？”
“哥，这叫路虎，”马富贵拍了拍车身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，“才八十万，不算贵。我寻思着你来广州这么久，也没出去转过，今天带你兜兜风，去珠江新城看看小蛮腰。”
马老摆摆手，眉头微微皱起：“不去不去，那有啥好看的？都是些水泥柱子。有这功夫，不如在家包顿饺子。”
马富贵哭笑不得：“哥，你咋还是这么抠搜？这叫享受生活！”
马老没接话，只是盯着那辆白色的路虎，眼神有些发直。这车太亮了，亮得让他心里发慌。这光鲜亮丽的漆面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了二十年前那个窘迫的冬天。
那时候马富贵刚结婚，穷得叮当响。为了给媳妇买件像样的呢子大衣，大冬天的，他穿着单薄的棉袄，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，去几十里外的县城收废品。那天雪下得特别大，马富贵回来时，眉毛胡子上全是冰碴子，手脚冻得全是紫红色的冻疮，肿得像胡萝卜，连车把都握不住。
马老记得清楚，那天晚上，马富贵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，哆哆嗦嗦地递给他：“哥，我不饿，你吃。”他自己却躲在灶台边，捧着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，吸溜吸溜地喝，手冻得连筷子都拿不稳。
后来为了借老宅那三间瓦房做婚房，兄弟俩吵得面红耳赤。马富贵气得摔门而去，临走前那眼神，像头受伤的小狼崽子，倔强又绝望。他撂下一句狠话：“哥，你等着，总有一天我会让你高看一眼！”
后来，马富贵真的走了，去了浙江。听说刚去的时候，为了省钱，他睡过桥洞，吃过别人扔掉的半个馒头。有一次工地塌方，他被砸伤了腿，舍不得去医院，硬是找个赤脚医生接了骨，落下了阴雨天腿疼的毛病。他是咬着牙，从泥坑里一步步爬出来的。
“哥，你想啥呢？”马富贵的声音把马老从回忆里拉了回来。
马老回过神，看着眼前西装革履、意气风发的弟弟，心里泛起一阵酸涩。他摇摇头：“没想啥，就是觉得这车太招摇了。”
正说着，502的李阿姨提着菜篮子回来了。她一眼就看见那辆霸气的路虎，眼睛都直了：“哎哟，马大爷，这是您儿子的车？真气派！”
马老刚要解释，马富贵已经笑着迎上去：“阿姨好，我是马大爷的弟弟，这车是我的，不值几个钱，就是图个宽敞。”
李阿姨围着车转了一圈，啧啧称奇：“这车得有一百万吧？我儿子要是有这本事，我做梦都能笑醒。”
马富贵哈哈一笑：“阿姨您过奖了，都是辛苦钱。对了，您这是买菜去？我帮您拎吧。”
说着，他伸手去接李阿姨的菜篮子。李阿姨连忙推辞：“不用不用，我自己来。”
马富贵却没松手，反而指了指楼下的停车位：“阿姨，您看这车停这儿碍事不？要不我挪挪？”
李阿姨一看，路虎果然占了半个通道，后面的电动车不好过。她皱了皱眉：“是有点挡道，不过没事，您停一会儿就走呗。”
马富贵却认真起来：“那不行，挡着邻居多不好。”说着，他拉开车门就要上车挪车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从楼道里冲出来，指着马富贵喊：“喂！你怎么停的车？挡着我家车了！”
马富贵一愣，这才看见自己的车尾刚好顶在一辆红色宝马的前面，宝马车主是个梳着大背头的男人，一脸不耐烦。
“不好意思啊大哥，我马上挪。”马富贵连忙道歉，钻进车里打火。
宝马车主却不依不饶：“你这人怎么回事？会不会停车？这路这么宽，你非要堵着？”
马富贵陪着笑：“实在抱歉，我这就挪，耽误您时间了。”
马老在一旁看不下去，上前对宝马车主说：“兄弟，我弟弟不是故意的，他这就挪，您消消气。”
宝马车主瞥了马老一眼，语气更冲：“你谁啊？少管闲事！”
马老的脸一下子红了，他没再说话，只是默默退到一边。
看着弟弟低声下气的样子，马老心里突然一阵刺痛。他想起了分家那年，马富贵穿着借来的西装去相亲，因为袖口磨破了边，被女方嫌弃穷酸。回来后，这个七尺男儿抱着他哭了半宿，说：“哥，我不想让人看不起。”
那时候的马富贵，也是这样卑微，也是这样小心翼翼。如今开上了豪车，可在那种人的眼里，似乎还是那个穷小子。
马富贵把车挪到旁边的停车位，下车后又跟宝马车主道了歉，这才回到马老身边。
李阿姨见状，悄悄对马老说：“马大爷，您弟弟这车太好了，招人眼。以后还是停远点吧，免得惹麻烦。”
马老点点头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马富贵却没当回事，笑着对马老说：“哥，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，走，我带你去兜风！”
马老却摇摇头：“不去了，你回屋坐会儿吧，我给你包饺子。”
马富贵有些扫兴，但还是跟着哥哥上了楼。
进了屋，马富贵还在念叨：“哥，你说这些人，开辆宝马就了不起？我那车比他贵一倍！”
马老正在厨房剁饺子馅，闻言停下刀，转过身看着弟弟：“富贵，车再好，也就是个代步工具。咱做人，不能光看面子，得看里子。你今天跟人家吵，就算赢了，又能咋的？邻里邻居的，抬头不见低头见。”
马富贵愣住了，他看着哥哥佝偻的背影，突然想起小时候，哥哥也是这样，总是默默帮他收拾烂摊子，从不跟人争长短。
他叹了口气，走进厨房：“哥，我帮你擀皮吧。”
马老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这就对了，一家人在一起，比啥都强。”
晚上，朱红下班回来，看见舅舅和父亲在包饺子，桌上摆着三盘馅，韭菜鸡蛋、猪肉白菜、牛肉胡萝卜，都是她爱吃的。
“爹，舅舅，你们这是包了多少？”朱红笑着问。
“够你吃三天的！”马富贵笑着说，“姐，我跟你说，今天我差点跟人吵起来，还是哥说得对，做人不能太张扬。”
朱红一愣：“怎么了？”
马老摆摆手：“没事，你舅舅的车停得有点挡道，人家说了两句，现在已经没事了。”
朱红看了看舅舅，又看了看父亲，心里明白了几分。她没多问，只是笑着说：“爹，舅舅，快吃吧，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马富贵没再提兜风的事，而是跟哥哥、姐姐一起，坐在餐桌前，吃着热腾腾的饺子，聊着老家的趣事，笑声填满了501室的每个角落。
窗外的广州依旧灯火辉煌，但那辆白色的路虎，却安静地停在远处的停车场里，像一件被遗忘的摆设。
马老看着弟弟和女儿的笑脸，心里想：面子是给别人看的，里子才是自己的。一家人和和气气，比开什么豪车都强。
夜深了，501室的灯熄灭了，但那份关于“面子与里子”的感悟，却像饺子的香气一样，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