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化之后,马朱村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,但新校舍里传出的读书声却比往日更加清脆响亮。
这天上午,村口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了“突突突”的马达声。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卷着泥点子,像头蛮横的野猪,横冲直撞地开进了村子,惊得路边的鸡飞狗跳。
车在赵老倔家门口猛地刹住,车门一开,下来两个人。
走在前面的,是镇上教办的主任孙得利。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,裤脚卷得老高,脚上那双锃亮的黑皮鞋上沾满了黄泥,显得格外刺眼。跟在他身后的,是个戴着金丝眼镜、夹着公文包的年轻人。这人叫钱进,是县教育局新派来的督导员。
这钱进并非等闲之辈,据说他父亲是县里的实权人物,他借着这层关系,在基层混得风生水起。他最擅长的不是抓教学,而是抓“创收”。在他眼里,教育不是育人的事业,而是一门无本万利的生意。凡是经过他手的“达标验收”,就没有不脱层皮的。
“赵老倔!赵老倔在家吗?”孙得利捏着鼻子,嫌弃地挥了挥手里的苍蝇,“这破路,简直不是人走的!”
赵老倔正在院里劈柴,听见动静,扛起斧头走了出来。一见是孙得利,他眉头微微一皱。这孙主任平日里只会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,今儿个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“孙主任,啥风把您给吹来了?”赵老倔把斧头往树墩上一砍,声音洪亮。
“哟,老倔啊,精神头不错嘛。”孙得利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,指了指身后的人,“给介绍一下,这是钱干事。专门负责咱们镇‘普九’达标验收工作的。”
听到“县里来的”三个字,赵老倔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把斧头放下,在衣服上蹭了蹭手:“哎呀,是县里的领导,稀客,稀客!快请进屋喝口热茶。”
“茶就不喝了,”钱进推了推金丝眼镜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院子,最后落在赵老倔身上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,“我们是来落实‘教育附加费’和‘校舍达标配套资金’的。上面拨下来的款子,怎么还没见动静啊?”
赵老倔一愣:“款子?啥款子?俺们这学校是全村人一砖一瓦凑出来的,没听说上面给钱了啊。”
孙得利脸色一变,干咳了一声:“老倔,你这就不懂政策了。国家重视教育,拨了专款修缮校舍、购置教具。这钱早就拨到镇里了,我正准备给你们送过来,钱干事就来检查工作了。走走走,去学校看看。”
到了学校,陈石正在给孩子们上算术课。见来了陌生人,孩子们都好奇地停下了笔。
孙得利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,钱进则拿着个小本子,指指点点:“嗯,墙体还算结实,就是这窗户……怎么还是纸糊的?这不符合‘标准化教室’的要求啊。还有这桌椅,参差不齐的,怎么能体现教育现代化的成果?”
陈石走下讲台,不卑不亢地说:“领导,我们是贫困村,村民们为了建这学校已经倾其所有了。窗户玻璃和新课桌,我们正在筹钱,等开了春……”
“等?”钱进冷笑一声,打断了他,“教育能等吗?孩子们的未来能等吗?上面有文件,今年年底必须通过验收。如果硬件不达标,这学校就得摘牌,老师也得停职。”
“摘牌?停职?”赵老倔一听就急了,冲上来嚷道,“凭啥?俺们辛辛苦苦盖的房,凭啥你们一句话就给封了?”
孙得利把赵老倔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:“老倔,你喊什么?钱干事这是为了咱们好。其实也不是没办法,只要补齐了‘配套资金’,这验收嘛,自然就好说。玻璃可以后安,桌椅可以慢慢买,先把这‘达标费’交了,把证领了才是正经事。”
“还要钱?”赵老倔瞪大了眼睛,“俺们连买粉笔的钱都要算计,哪还有钱交什么达标费?”
钱进走过来,慢条斯理地打开那个黑皮包,拿出一叠表格,那神情仿佛是在施舍:“这是收费明细。每生每学期‘建校基金’五十元,‘教具损耗费’二十元,‘教师补贴’三十元……加起来也不多。只要收了上来,交给镇教办,这验收章,我立马就给你们盖上。”
陈石拿过表格一看,气得手都在抖:“这……这简直是胡闹!这些孩子家里连饭都吃不饱,哪里拿得出这一百块钱?这是要断了孩子们的读书路啊!”
“断了读书路?”钱进阴阳怪气地笑了,眼神里透着一股贪婪的寒光,“陈石老师,你这话可就重了。我们是在帮你们规范化。没钱?没钱就让学生回家放羊去嘛。反正这学校要是验收不通过,也是违规办学。”
孙得利在一旁帮腔:“是啊陈石,老倔,你们也别把路走窄了。这钱又不是我们要,是上面的政策。你们赶紧去收,收了交上来,大家都好看。不然……”他指了指那面刚刷了白灰的墙,“这学校能不能开下去,可就难说了。”
说完,两人留下一张催款单,大摇大摆地上了吉普车,卷着一路烟尘走了。
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赵老倔看着那张催款单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。他转头看向陈石,又看向那些一脸茫然的孩子,眼里的怒火渐渐变成了深深的忧虑。
“陈娃子,”赵老倔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这世道,咋比那风雪天还冷呢?”
陈石紧紧攥着那张催款单,纸张被揉得粉碎。他看着窗外那辆吉普车消失的方向,目光冰冷如刀。他知道,真正的寒冬,才刚刚开始。
而在吉普车后座上,孙得利正满脸堆笑地给钱进递上一根中华烟:“钱干事,这马朱村可是个穷坑,不过……嘿嘿,这穷坑里要是能榨出点油水,那才叫本事。您放心,这收上来的钱,咱们老规矩,三七开……”
钱进点燃烟,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个烟圈,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:“老孙啊,你这觉悟,还是很高的嘛。不过光这一个村可不够,咱们得把网撒大点。接下来去哪个村?把那些稍微富裕点的村子都给我列出来,我要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‘教育产业化’。”
车轮滚滚,驶向下一个村庄,留下一道深深的、丑陋的车辙,仿佛要在马朱村这片淳朴的土地上,撕开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