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时未到,村东头的那片荒地上早已人声鼎沸。
初冬的日头虽然不算毒辣,但照在几百号人身上,也蒸腾出一股热火朝天的劲儿。红绸布扎成的大红花球挂在临时搭建的彩门上,风吹过时,呼啦啦地响,像是给这即将到来的喜事喝彩。村里的狗似乎也被这阵仗惊到了,在远处汪汪叫了两声,随即也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。
村支书站在土堆上,手里拿着个大喇叭,因为喊话太久,嗓音早就哑得像破锣:“乡亲们,静一静!把烟头都踩灭了!今天是咱们村大喜的日子,‘马朱小学’奠基仪式,正式开始!”
鞭炮声瞬间炸响,噼里啪啦的脆响震得人心头发颤,红色的纸屑像雨点一样落下,铺满了黄土地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硫磺味。
马富贵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服,脚上却踩着一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,手里握着一把系着红布条的铁锹,站在最前面。他没穿那身笔挺的西装,也没戴那块金表,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庄稼汉,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精神、硬朗。
“第一铲土,敬天地,敬祖宗!”村支书喊道。
马富贵弯下腰,铁锹狠狠插入冻土。那土有些硬,夹杂着碎石子,但他咬着牙,手背青筋暴起,硬是撬起了一块沉甸甸的土块,稳稳地抛进了奠基坑里。
“好!”周围一片叫好声。
紧接着是第二铲、第三铲。马老也走上前,和弟弟并肩站着。兄弟俩一左一右,动作默契得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一起刨地瓜的日子。
仪式一结束,马富贵就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,冲着围上来的施工队工头喊道:“王工,不用给我安排办公室,也不用给我派车。我就一个要求,我和大伙儿一块干。”
工头愣住了,擦了一把汗:“马总,这……您是出资人,这种粗活……”
“啥出资人不出资人的。”马富贵摆摆手,指了指脚下的土地,“在这儿,我就是马老二的弟弟,是朱红的小叔子。这学校是给村里娃盖的,我不出把力气,心里不踏实。”
说完,他径直走到材料堆旁,弯下腰,抱起一摞红砖,大步流星地往正在砌墙的地基走去。
村民们看呆了。
“这大老板,来真的啊?”
“那是!人家那是真心想给村里办事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:“咱们也不能看着啊!走,帮忙去!”
呼啦一下,青壮劳力们纷纷挽起袖子,有的去拌砂浆,有的去扛水泥,有的帮着递砖。原本需要几天才能干完的备料活,硬是被这股子热情压缩到了半天。
然而,就在工程推进到下午,日头偏西的时候,意外发生了。
正在轰鸣的搅拌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“咔咔”声,紧接着冒出一股黑烟,机身剧烈抖动了几下,彻底罢工了。
工头急得满头大汗,围着机器转了好几圈,最后无奈地摊开手:“马总,这机器老了,刚才负荷太大,电机烧了。备用零件得从县城调,最快也得明天中午才能送到。”
人群顿时安静下来,原本热火朝天的工地瞬间冷场,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马富贵身上。
“明天?”马富贵皱起了眉头,“明天停工一天?”
“没办法啊,没机器拌不了料,这墙砌不了一半就得停,到时候新旧茬口接不上,影响质量。”工头解释道,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马富贵看着刚砌了一半的墙基,又看了看周围眼巴巴等着干活的村民,心里一阵焦躁。他最担心的就是工程出岔子,让人觉得这学校盖得不顺当,仿佛是在预示着什么不吉利。
“要不……我去县城拉?”有个年轻后生提议。
“来不及了,来回四个小时,天都黑了,山路不好走。”工头叹气。
马富贵沉默了几秒,突然把袖子一撸,大声说道:“没机器怕什么?咱们有手有脚!当年修水库,不都是靠人挑肩扛吗?乡亲们,咱们人工拌料!”
“对!人工拌!”
“咱们人多力量大!”
村民们被马富贵这股劲头感染了,纷纷响应。
马富贵带头跳进沙堆,拿起铁锹就开始铲沙。他一边铲一边喊号子:“一锹沙,两锹灰,三锹石子往里推!大家加把劲,咱们跟机器比速度!”
“嘿哟!嘿哟!”
号子声此起彼伏,响彻荒原。
马老原本坐在一旁抽烟,看到这一幕,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也站了起来。他走到水缸旁,拿起两个大瓢,对身边的几个半大孩子说:“娃们,帮大爷个忙,咱们负责供水!”
马老提着满满两瓢水走到拌料堆旁,正好看见马富贵正吃力地翻动着沉重的沙石,额角的汗珠顺着刚毅的脸庞滚落,滴进灰土里瞬间不见踪影。
“老二,歇口气,喝口水再干。”马老把水瓢递过去,眉头微皱,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。
马富贵直起腰,用满是灰尘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,接过水瓢仰头灌了一大口,长舒一口气道:“哥,我不累。这活虽然沉,但心里痛快。以前我在外头,总觉得有了钱就能把啥都补上,可到了今儿个我才明白,这钱是冷的,只有这手里的活儿、身上的汗,才是热乎的。”
马老看着他,叹了口气,伸手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:“你啊,就是太要强。当年分家的时候你要争那口气,如今盖学校你又要争这口气。其实哥心里清楚,你是想赎罪,想给朱红,也给咱爹娘一个交代。”
马富贵动作一顿,握着铁锹的手紧了紧,低声道:“哥,以前是我混账。那时候穷怕了,觉得只有抓住钱才叫本事。现在看着这地基,我才觉得,能跟你一块站在这儿流汗,才叫真本事。这学校盖起来,以后村里的娃不用再走泥路,朱红要是泉下有知,也能安生了。”
马老眼圈一红,拍了拍弟弟宽厚的后背,声音有些哽咽:“行了,别说那些丧气话。朱红看着呢,爹娘也看着呢。咱哥俩齐心,这学校就能盖好,咱们马家的根,就在这儿扎稳了。”
兄弟俩相视一笑,没再多言,一递水一铲料,配合得愈发默契。
一时间,工地上呈现出了一幅奇特而壮观的画面:没有轰鸣的机器声,只有铁锹摩擦沙石的沙沙声,和着人们整齐的号子声。马富贵冲在最前面,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脖子里,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,但他手里的铁锹一刻也没停过。
马老带着孩子们,一趟趟地往拌料场运水。他看着弟弟那个卖力的背影,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。那时候,为了给家里盖房,他们兄弟俩也是这样,一砖一瓦,一锹一土,硬是凭着一身力气,在贫瘠的土地上刨出了生活。
“嫂子啊……”马老在心里默默念叨,“你看见了吗?这才是咱们马家的人,这才是咱们村的人。遇到难事不低头,大伙儿一条心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夕阳西下,虽然没有机器助力,但凭借着这股子韧劲,当天的工程进度竟然一点没落下。
看着那逐渐竖起的钢筋骨架,在晚霞中泛着金色的光,马老眼眶一热。他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所学校的骨架,更是这片土地上人们挺直的脊梁。
这一天,马老觉得,这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踏实、最舒坦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