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虽然停了,路也通了,但马朱小学却没能逃过这一劫。
连日的大雪压垮了年久失修的西偏房,屋顶塌了一半,碎瓦和房梁乱糟糟地堆在教室里。寒风顺着破洞灌进来,卷起地上的雪沫子,根本没法上课。
马富贵站在废墟前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修房子得花钱,还得从县里请工匠,这大雪封山的,人进不来,料也运不进。
“叔,要不……先停课吧?”村长叹了口气。
“停课?”马富贵猛地回头,眼神像刀子一样,“你嫂子临走前咋交代的?天塌下来,书也不能停!房子塌了,咱就在外面上!”
他指着操场中央那棵老槐树,那是马朱小学的“校树”,据说是建校那年马老亲手栽的,树干粗壮,枝繁叶茂,像一把巨大的伞。
“就在这儿!以天为幕,以地为席,咱给娃们办个特殊的入学礼!”
第二天一大早,雪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马富贵带着几个村民,把老槐树下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,又搬来几块大石头垒成讲台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村子。原本以为只是清理积雪的村民们,陆陆续续地围拢到了操场边。有人扛着铁锹还没放下,有人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干粮,甚至还有刚生完娃的小媳妇,裹着厚棉袄站在人群后头张望。大家看着那堆乱石垒成的讲台,看着寒风中冻得通红却站得笔直的孩子们,心里都不是滋味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胡闹吗?这么冷的天,把娃们冻坏了咋办?”一个老婆婆抹着眼泪,心疼得直跺脚。
“是啊,富贵这娃也是倔,房子都塌了还上啥课啊。”有人小声嘀咕,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马富贵却像是没听见,他站在石头上,声音洪亮:“娃们,房子塌了怕啥?只要心里有学堂,哪儿都是课堂!今天,咱就在这大树底下,举行新学期开学典礼!”
围观的村民们安静了下来。他们看着马富贵那坚毅的背影,看着孩子们在寒风中齐刷刷地敬礼,原本抱怨的话卡在喉咙里,再也说不出口。
“一鞠躬,敬天地!”
孩子们弯下腰。
“二鞠躬,敬祖宗!”
人群里,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摘下了帽子,眼眶湿润了。他们想起了当年马老栽树时的情景,想起了朱红老师为了省钱买粉笔而在煤油灯下缝补衣裳的夜晚。
“三鞠躬,敬自己!”马富贵眼圈红了,“敬咱们自己,敬这大山里不服输的劲儿!”
这一嗓子吼出来,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带头鼓起了掌。紧接着,掌声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。那掌声粗糙、有力,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,却比任何音乐都动听。
礼毕,马富贵从怀里掏出那本被油纸层层包裹的点名册,郑重地放在石头上。
“现在,我点名!”
“赵铁柱!”
“到!”虽然人已经不在了,但马富贵替那个牺牲的村民喊出了这一声。
人群里,赵铁柱的老娘身子一颤,死死捂住了嘴巴,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。
“孙秀英!”
“到!”
“李小花!”
“到!”清脆的童声响彻操场。
“马小豆!”
“到!”
……
点名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,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麻雀。围观的村民们不再说话,他们静静地听着,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祭奠,又仿佛在接受一次灵魂的洗礼。
点完名,马富贵从兜里掏出那两枚磨得锃亮的硬币,高高举起。
“娃们,看好了!这是你们朱红老师留下的念想。以前咱穷,买不起桌椅板凳,现在房子塌了,咱也没地儿坐。但你们记着,这书,是读给自己读的!这路,是走出大山走的!”
他把硬币交给李小花:“小花,你是班长,这硬币你收着。谁要是冷了、累了、不想读了,你就拿出来给他们看看。告诉他们,只要这口气在,这书就得读下去!”
李小花双手接过硬币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短暂的课间休息,寒风依旧凛冽。孩子们没有像往常一样打闹,而是自发地挤在了一起。
几个年纪小的娃娃冻得直跺脚,李小花招呼大家:“快,都过来,咱们挤挤暖和!”孩子们立刻围拢过来,紧紧抱成一团,像是一串挂在树下的冰糖葫芦。
马小豆看见同桌二丫的手冻得通红,裂了好几道口子,便一把抓过她的手,塞进自己怀里捂着:“二丫,我这怀里热乎,你暖暖!”二丫想抽回手,马小豆却死死按住:“别动!咱俩谁跟谁啊!”
大一点的孩子则解下自己的围巾,一层层缠在年纪小的孩子脖子上。有人哈着气,帮同伴搓着冻僵的耳朵;有人把仅有的半块烤红薯掰开,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。
“我不冷,我不冷……”一个小胖子嘴上说着,牙齿却不住地打颤,旁边的大个子一把揽过他的肩膀,用自己的棉袄裹住他:“行了,别硬撑了,哥身上火气旺,借你烤烤!”
看着孩子们相互依偎、彼此取暖的样子,马富贵鼻头一酸,转过头去,不想让孩子们看见自己的眼泪。
第一堂课正式开始了。
没有黑板,马富贵就用木炭在树干上写字;没有课桌,孩子们就趴在膝盖上记笔记。寒风呼呼地吹,吹红了孩子们的脸蛋,吹裂了他们的手背,但没有一个人喊冷,没有一个人走神。
李小花悄悄挪了挪位置,挡在了风口处,为身后的同学遮住了一些寒风。马小豆则把自己唯一的一副露指手套摘下来,塞给了旁边没有手套的同桌。孩子们相互依偎着,用彼此的体温取暖,用眼神鼓励着对方。
操场边的村民们没有散去。他们默默地站在雪地里,看着自家娃在寒风中读书的身影。有的汉子掏出旱烟袋,想抽一口解解乏,又怕烟味呛着孩子,硬是把烟袋锅子揣回了怀里。
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丫洒下来,斑驳地落在孩子们专注的脸上,也落在村民们粗糙而感动的脸上。马富贵站在讲台上,看着这一张张稚嫩却坚毅的面孔,仿佛看到了哥哥和嫂子就在身边,正微笑着看着这一切。
这堂露天课,没有围墙,却筑起了最坚固的信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