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石决定留下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,一夜之间传遍了马朱村。
第二天一大早,陈石就带着几个年轻后生,扛着铁锹、拉着板车,去了村西头的土坡取土。可雪下得太厚,板车陷在雪窝里,几个人推得满头大汗,车轮子也只是在原地打转,寸步难行。
“这雪太厚了,光靠人拉,一天也拉不了几车。”一个后生喘着粗气,有些泄气。
就在这时,一阵“哞哞”的牛叫声从村口传来。赵老倔牵着一头壮实的黄牛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。
赵老倔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灌了铅。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,死死攥着拴在牛鼻子上的麻绳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。他时不时停下来,弯下腰,用袖口仔细擦拭黄牛鼻梁上的泥点,又伸手替它理了理被寒风吹乱的鬃毛。
这头牛,可是他的心头肉啊。
这五年里,他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这头牛。夏天怕它热着,把它牵到树荫下扇风;冬天怕它冻着,把自家的棉袄披在它身上。村里有人出高价想买,他愣是没舍得。在他心里,这牛就是他的半条命,是他养老的指望。
可是,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雪地里累得气喘吁吁的年轻人,扫过远处那堆废墟时,心里的天平开始剧烈地摇晃。
“一头牛,换一所学校,值不值?”他在心里问自己。
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去年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。那天也是这样的暴雨天,马老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一脚泥水来到他家。马老浑身湿透,裤腿上全是泥点子,却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图纸,生怕被雨淋湿。马老站在他家破旧的门槛外,雨水顺着斗笠往下淌,笑着说:“老倔啊,修了路,咱们村的娃娃上学就不用蹚河了,你的山货也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那天他是怎么回的?他冷着脸,把旱烟袋在门槛上磕得震天响,指着马老的鼻子骂他多管闲事,甚至恶狠狠地说:“除非我死了,不然谁也别想动我家那块地!”
马老没生气,只是叹了口气,转身走进了雨幕里。后来听说,马老回去就发了高烧,那病根就是那一晚落下的。
赵老倔看着那头黄牛温顺的大眼睛,心里猛地一抽。他颤抖着手,从怀里摸出一块珍藏的方糖,喂到黄牛嘴边。黄牛伸出舌头舔舐着,发出亲昵的呼噜声。
“老伙计啊,”他在心里默默对牛说,“别怪我心狠。马老师为了咱们村,连命都搭进去了。我要是再守着你不放,我赵老倔死后有什么脸去见马老师?有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?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。他最后一次拍了拍黄牛宽阔的脊背,像是在做无声的告别。
“牛没了,可以再养。学校塌了,娃娃们的书读不成,那才是断了根啊!”
愧疚像针扎一样疼,但也像火一样烧着他的心。他必须做点什么,必须弥补当年的过错。
“愣着干啥?套车啊。”赵老倔回过神,盯着那头黄牛,闷声闷气地说道。声音虽然硬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众人都愣住了。赵老倔有些不耐烦,脸上的横肉抖了抖:“看啥看?我说,套车!”
那个后生反应过来,赶紧把板车的辕杆套在黄牛身上。赵老倔吆喝了一声,黄牛四蹄发力,轻松就把陷在雪窝里的板车拉了出来。
“赵……赵大爷,您这是……”陈石有些不知所措。
赵老倔转过头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愧疚和决绝:“娃子,去年修路的事,是我老糊涂了。马老师为了劝我淋了那场雨,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。这牛,是我养了五年的壮劳力,以后学校重建,这牛就算我入股了!算是我给马老师……赔个不是。”
说完,赵老倔牵着黄牛,拉着板车,就往土坡走去,背影显得格外高大。
赵老倔的举动,像一颗火种,点燃了全村人的热情。不一会儿,村口就热闹起来。男人们扛着铁锹,女人们提着热水壶,连老人们也拄着拐杖来帮忙。
而在工地的角落,一群特殊的“小工兵”也没闲着。
虽然大人们都喊着“娃娃家别捣乱”,但这群孩子早就给自己分配好了任务。李小花带着几个女同学,组成了“后勤小分队”。她们把家里带来的旧脸盆刷得干干净净,从热水桶里舀出冒着热气的水,小心翼翼地端给干活的叔叔伯伯。
“陈叔叔,喝口水,暖暖身子。”李小花踮着脚尖,把搪瓷缸子递到陈石嘴边。陈石看着小姑娘冻得通红却满是笑意的脸,心里一热,一口气喝了个精光。
还有几个女娃,不知从哪翻出几个废弃的化肥袋和旧纸箱,剪成一块块不规则的硬纸板。她们趴在雪地上,用木炭和捡来的半截红砖头,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认真地写着字。
“大家加油!”“马朱小学最棒!”“谢谢叔叔伯伯!”
写好后,她们找来细木棍,用草绳把纸板绑在上面,做成了简易的标语牌。几个女娃举着这些“旗帜”,在工地边来回跑动,像一群骄傲的小啦啦队,稚嫩的声音清脆响亮:“叔叔伯伯辛苦啦!加油干呀!”
男孩子们则更有劲儿。马小豆不知从哪找来几块红砖,在工地上跑来跑去,嘴里喊着号子:“一二一,一二一!”他把自己当成了起重机,把大人们随手放在地上的铁钉、螺丝一个个捡起来,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箱里。
“小豆,别扎着手!”马富贵喊了一嗓子。
“叔,我不怕!我是男子汉,我要帮马叔盖学校!”马小豆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印子,眼神亮晶晶的。
还有几个大点的孩子,自发当起了“安全员”。他们拿着小红旗,站在土坡下面,只要有运土车下来,就使劲挥舞旗子,奶声奶气地喊:“注意啦!注意啦!大车下来啦!”
冰天雪地里,铁锹铲土声、牛马嘶鸣声、大人的吆喝声,夹杂着孩子们稚嫩的欢笑声和加油声,交织成了一首动人的交响曲。
陈石站在人群里,看着这一幕,眼眶湿润。他看到李小花正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围在一位老奶奶的脖子上;看到那几个举着歪歪扭扭标语牌的女娃,脸蛋冻得通红,眼神却无比坚定。
马富贵手里拿着本子,认真地记录着:“赵老倔,出黄牛一头。李小花,送水五十碗。马小豆,捡钉子三斤……”
他一边写,一边念叨:“哥,你看见了吗?大家都来了。咱们马朱小学,一定能重建起来!”
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雪地上,给整个马朱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。那光芒,温暖而明亮,照亮了重建学校的道路,也照亮了每个人心中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