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政府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,是镇上唯一的阴凉地。
平日里,这里是卖菜农妇歇脚的地方,也是闲汉们吹牛打屁的场所。但今天,这里的气氛却诡异得让人心慌。
没有喧哗,没有吵闹,甚至连一声咳嗽都没有。
几十张破旧的课桌,整整齐齐地摆在老槐树下,那是陈石带着孩子们从马朱村一里一里背出来的。课桌前,坐着马朱村小学的三十多个孩子。他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,脸蛋冻得通红,却坐得笔直,像一尊尊沉默的小雕像。
陈石站在最前面,手里没有拿教鞭,只拿着一本卷了边的语文书。
“上课。”陈石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坚硬。
“老师好——”孩子们齐刷刷地站起来,鞠躬,声音稚嫩却整齐划一,穿透了镇政府大院厚重的铁门。
此时,镇政府二楼的办公室里,钱进正端着茶杯,透过窗户看着楼下的这一幕,气得手都在抖。
“反了!简直是反了!”钱进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,茶水溅了一桌子,“陈石这是要干什么?这是在给政府上眼药!这是在煽动群众闹事!”
站在一旁的孙得利也是一脸冷汗,擦着额头的油汗说:“钱干事,这陈石是个愣头青,他不按常理出牌啊。咱们给他下了停职通知书,让他滚蛋,他倒好,带着学生直接堵咱们大门来了。”
“停职?他现在已经不是老师了,他是聚众闹事的头目!”钱进咬着牙,恶狠狠地说,“走,下去!我倒要看看,他有多大的胆子!”
楼下,陈石仿佛没看见冲出来的钱进和几个保安,他翻开书,平静地说道:“今天我们讲第一课,《愚公移山》。大家把书翻到那一页。”
“哗啦——”孩子们整齐地翻书声,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太行、王屋二山,方七百里,高万仞……”陈石开始领读,孩子们跟着读。朗朗的读书声,清脆悦耳,却像一把把无形的锤子,一下下砸在镇政府的大门上。
“住口!都给我住口!”钱进冲到树下,一把夺过陈石手里的书,狠狠摔在地上,“陈石,你被停职了!你没有资格在这里上课!把这些桌子给我搬走,马上!”
几个保安见状,就要冲上来搬桌子。
“慢着!”
一声暴喝响起,赵老倔从人群后走了出来。他手里没拿斧头,却提着一把铁锹,身后跟着十几个马朱村的壮劳力。村民们虽然没说话,但那一个个瞪得像铜铃般的眼睛,让几个保安硬生生停住了脚步。
“谁敢动一下试试?”赵老倔把铁锹往地上一杵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“这是俺们的学校,俺们的娃,在哪读书,轮得着你管?”
“赵老倔,你这是暴力抗法!”钱进指着赵老倔的鼻子骂道。
“抗法?”赵老倔冷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“这是你开的催款单,这是陈石老师从县里带回来的回执单。五千块钱的拨款,变成了我们要交的一百块人头费。钱干事,这书里没教过这个,你给俺们讲讲,这是哪门子法?”
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,原本看热闹的人群渐渐围成了铁桶,指指点点,议论声像沸水一样炸开了锅。
“哎哟,那不是卖豆腐的老李吗?你看他那眼圈红的,肯定是心疼自家娃。”
“可不是嘛!听说为了交那个什么‘配套费’,老李家连过年要杀的猪都给卖了,结果钱没见着影,学校连块玻璃都买不起!”
“真是造孽啊!咱们镇上的‘希望小学’牌子挂得响当当,原来都是拿娃娃们的血汗钱刷的漆!”
“我看那钱干事前两天还开着小轿车来村里视察,那车轱辘上沾的泥,怕不是咱们村修路的钱吧?”
“嘘!小声点,别让人听见……不过话说回来,这当官的心也太黑了,连孩子的读书钱都敢吞,就不怕遭雷劈?”
“雷劈?人家上面有人!你看那孙主任,跟在屁股后面像条哈巴狗似的。咱们老百姓啊,就是那案板上的肉,任人宰割!”
“这回怕是要变天喽,你看陈老师那架势,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!”
钱进听着周围越来越难听、越来越刺耳的议论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意识到,如果今天硬来,事情只会闹得更大,甚至引发群体事件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怒火,换上一副伪善的面孔,弯腰捡起地上的书,拍了拍上面的灰尘,递给陈石。
“陈老师,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坐下来谈嘛,何必带着孩子们受冻呢?”钱进皮笑肉不笑地说,“这样吧,关于拨款的事,我们可以重新核查。你先让孩子们回去上课,别冻坏了身子,家长会有意见的。”
陈石看着钱进那双虚伪的眼睛,没有去接书,而是弯腰自己捡了起来。他拍了拍书上的灰,目光如炬,直视着钱进。
“钱干事,孩子们不怕冷。”陈石淡淡地说,“他们怕的是心冷。只要拨款一天不到位,只要那五千块钱的去处没个说法,这堂课,我们就在这上。这老槐树底下风水好,听得清道理。”
说完,陈石转过身,对着孩子们挥了挥手:“继续读。”
“北山愚公者,年且九十,面山而居……”
读书声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加响亮,更加坚定。
钱进站在原地,听着那一声声“子又生孙,孙又生子;子又有子,子又有孙;子子孙孙无穷匮也”,只觉得背脊发凉。他看着陈石那挺拔的背影,看着那些孩子清澈却倔强的眼神,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。
他明白,这笔钱,他是吞不下去了。但这梁子,算是彻底结下了。
“好,很好。”钱进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陈石,咱们走着瞧。”
说完,他带着孙得利和保安,灰溜溜地钻回了镇政府大院,重重地关上了大门。
门关上了,但读书声没有停。
风吹过老槐树,树叶沙沙作响,仿佛也在为这群倔强的师生伴奏。陈石站在风中,看着孩子们专注的侧脸,心里清楚,这场仗,他们赢了一局。但真正的风暴,还在后头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圆珠笔,那是他唯一的武器。而此刻,这武器正握在每一个孩子的手里,握在他们朗朗的读书声里,握在那颗颗渴望真理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