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朱村的夜，静得让人心慌。
陈石坐在油灯下，面前摊着那本被赵老倔视若珍宝的“催款单”。昏黄的灯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，那一笔笔名目繁多的收费项目，像一条条吸血的蚂蟥，趴在他心头。
“建校基金”、“教具损耗”、“教师补贴”……这些词儿听着冠冕堂皇，可陈石心里清楚，这就是在吃人。马朱村的孩子们，那是从牙缝里省出钱来读书，这一百块钱，对城里的孩子来说可能只是一顿快餐，可对小花、二丫他们来说，那是全家半年的油盐钱。
“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陈石猛地合上账本，眼底闪过一丝决绝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陈石揣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，里面装着马老师留下的教案复印件和那本催款单，徒步走了二十里山路，赶上了进县城的第一班班车。
县城的教育局大楼气派非凡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。陈石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解放鞋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迈步走了进去。
“同志，我找计财科。”陈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传达室的大爷指了指三楼：“上楼左手边。”
计财科的办公室门关着，陈石敲了半晌，里面才传来一声不耐烦的“进来”。
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，正对着镜子涂口红。见进来的是个一身土气的乡下老师，她眉头皱了皱：“找谁？”
“同志你好，我是马朱村小学的老师陈石。我想问问，关于上面拨给我们学校的修缮专款和教具款，到底什么时候能下来？”陈石掏出介绍信递过去，“村里等着这笔钱买玻璃和桌椅，孩子们都在漏风的教室里上课呢。”
那妇女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，随手扔在桌上，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张表格：“马朱村？哦，我想起来了。钱早就拨下去了啊。”
“拨下去了？”陈石一愣，“不可能啊，我们村支书赵老倔说根本没收到，镇教办的孙主任还管我们要钱呢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说话呢？”妇女把脸一沉，“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，三月十五号，‘普九’专项配套资金，五千块，已由钱进干事签字领取。你看，这还有签字和手印呢。”
陈石凑过去一看，那张拨款回执单上，赫然写着“赵家屯村委会代收”，领款人签名处写着“赵老倔”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，旁边还按了个红手印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赵老倔的字！”陈石一眼就看出不对劲，“赵老倔虽然读书少，但他写自己的名字从来都是正楷，这一看就是有人模仿的，而且这手印……”
“哎哎哎，你什么意思？”妇女不耐烦地打断他，“你是质疑我们县局的账目，还是质疑钱干事的人品？钱干事可是局长的亲戚，也是咱们县里的先进工作者，他会贪你那五千块钱？这字据白纸黑字，还有手印，怎么可能是假的？”
“我要看原始凭证！我要看转账记录！”陈石急了，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。
“你算老几？想看原始凭证？”办公室里的动静引来了隔壁几个科室的人，大家围过来指指点点。
这时，一个穿着夹克衫、夹着公文包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。正是钱进。
钱进看到陈石，眼里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：“哟，这不是陈石老师吗？怎么有空进城了？不在学校好好教书，跑这儿来闹什么？”
“钱进！”陈石指着那张回执单，气得浑身发抖，“这字不是你签的吗？这手印不是你按的吗？你冒领了村里的建校款，还倒打一耙管我们要钱！”
钱进冷笑一声，走过来拿起那张纸，在陈石面前晃了晃：“陈石，饭可以乱吃，话可不能乱讲。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，是赵家屯村委会代收。至于你说的那个赵老倔……呵，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。再说了，这钱拨下去是用于‘校园绿化’和‘文化墙建设’的，孙主任跟我汇报说，马朱村的槐树都种好了，文化墙也刷了，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没收到钱了？”
“放屁！”陈石吼道，“我们村那槐树是赵老倔自己从山上挖的野树苗，文化墙是孩子们用泥巴抹的！哪有什么五千块钱的事！”
“陈石！”钱进脸色一沉，官威十足地喝道，“注意你的态度！这里是教育局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。你说钱没到位，证据呢？你说我冒领，证据呢？就凭你一张嘴？这张回执单就是铁证！你要是再在这里无理取闹，扰乱办公秩序，小心我让你连老师都当不成！”
周围的同事也纷纷帮腔：“是啊，小伙子，别不知好歹，钱干事还能骗你不成？”“赶紧回去吧，别耽误我们工作。”
陈石看着那一双双冷漠甚至带着嘲讽的眼睛，看着钱进那张得意洋洋的脸，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。他明白，在这里，道理是讲不通的。那张薄薄的纸，就是他们编织的一张天罗地网，把真相遮得严严实实。
他颤抖着手，从怀里掏出那本马老师的教案，紧紧攥在胸口。马老师曾教导他，知识能改变命运，可现在，知识似乎斗不过权力，良心似乎斗不过黑心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陈石咬着牙，眼眶通红，“这笔账，我记下了。只要我陈石还在马朱村一天，我就跟你们算到底！”
说完，他猛地转身，撞开围观的人群，冲出了那栋气派的大楼。
身后传来钱进不屑的嗤笑声：“乡巴佬，还想查账？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。”
走出教育局大门，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疼。陈石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，看着车水马龙，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孤岛。
他摸了摸口袋，那里有一支刚才趁乱从桌上顺走的圆珠笔。他在手心里狠狠写下了“钱进”两个字，然后用力握紧拳头，直到指甲刺破掌心，渗出丝丝血迹。
“赵老倔说得对，这世道冷。”陈石望着马朱村的方向，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，“但既然你们要把路堵死，那我就把这墙撞开！哪怕是用头撞，我也要撞个窟窿出来！”
他迈开步子，朝着长途汽车站走去。风很大，吹乱了他的头发，却吹不灭他心头那团刚刚燃起的怒火。这场仗，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