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一把推开李淳风，将眼睛凑到了望远镜的目镜上。
冰冷的黑色金属眼罩贴着他的眉骨，透着一股不属于大唐的冷硬质感。
他学着刚才李淳风的样子，死死闭上左眼，右眼拼命往那小孔里张望。
视野里先是一团刺眼的白晕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苏辰站在一旁，伸手在望远镜侧面的调焦齿轮上轻轻扭了半圈。
“老李，别贴那么紧，眼睫毛都蹭到镜片上了。”
伴随着齿轮细微的咔咔声，那一团模糊的白晕瞬间收束。
画面在李世民的视网膜上陡然清晰。
大唐天子的呼吸，在这一刻彻底停滞。
没有雕栏玉砌的广寒仙宫，没有清冷孤高的绝世仙子，更没有那棵婆娑的桂树。
入眼处，是一片死寂到了骨子里的荒芜大地。
坑！
全是坑！
大大小小、边缘高高隆起的陨石坑，像是一块被揉捏得坑坑洼洼的灰色大饼。
在太阳余光的侧照下，那些环形山投下了一道道幽深漆黑的长长阴影。
冷硬。
荒凉。
没有一丝风吹过的痕迹，也没有一滴水流动的反光。
李世民抠在金属三脚架上的双手猛地收紧，手背上的青筋宛如一条条小蛇般凸起。
他试图在那片灰白色的死寂荒原中，找到哪怕一丁点活物留下的印记。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那是真正的死地。
李淳风还瘫在院子的泥地上。
老头双手揪着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“先贤误我！这千年来的诗词歌赋，全是对着一块烂石头瞎写！”
“老夫的观星术……老夫的太史局令……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啊！”
小兕子正坐在小竹板凳上，两只小手抱着一包原味薯片。
“咔嚓，咔嚓。”
小丫头嚼得两边腮帮子鼓鼓的，掉下来的薯片渣全落在粉色的围兜上。
她歪着小脑袋，看了看地上哭嚎的白胡子老爷爷，又看了看撅着屁股趴在黑筒子上的自家亲爹。
“哥哥，阿耶的脖子伸得好长呀，像大黄去水缸里偷水喝的样子。”
小兕子从袋子里摸出一片最大的薯片，迈着小短腿跑过去。
她伸出油乎乎的小手，扯了扯李世民龙袍的下摆。
“阿耶，你也看哭了吗？吃个脆脆片就不难过啦。”
李世民慢慢从目镜上移开眼睛。
他缓缓直起腰，转过身来。
大唐天子的脸上，没有李淳风那种信仰崩塌的绝望，也没有神话破灭的痛心疾首。
他的双眼亮得吓人，眼底深处正疯狂翻滚着一团炽烈的火焰。
李世民蹲下身，一口咬住小兕子递过来的薯片。
“咔哧”几口嚼碎咽下肚。
他一把将女儿抱起来，在小丫头粉嫩的脸蛋上重重亲了一口。
“阿耶没哭！阿耶高兴！阿耶高兴得快要疯了！”
李世民猛地转头，目光犹如饿狼般死死盯着那台天文望远镜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，呼吸粗重得像是刚跑完十里地的战马。
“哈哈哈哈哈！”
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声，在终南山的夜空下轰然炸响。
地上的李淳风被这笑声吓得止住了哭嗝。
老头呆呆地看着自家陛下。
“陛下……您莫不是被这残酷的天机刺激得得了失心疯？”
“神仙都没了，大唐的福泽从何而来啊！”
“你懂个屁！”
李世民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石子，大步走到石桌前。
他拿起苏辰那罐喝了一半的可乐，仰起头“吨吨吨”灌了半罐。
冰凉的甜水压不住他心头的狂热。
“若那是神仙的居所，朕还得天天斋戒沐浴，焚香叩拜！”
李世民大手一挥，指着头顶那轮皎洁的明月。
“可仙长说了！那就是一块飘在天上的大地！”
“既然是地！既然上面没有神仙把守！那它就是一块无主之物！”
大唐天子的声音越来越大，震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。
“朕不管它上面有没有水，长不长草！”
“只要是一块地，朕的大唐铁骑，就能在上面跑马！”
“朕的玄甲军，就能在那什么环形山上安营扎寨！”
李淳风张大嘴巴，下巴差点砸在地砖上。
他本以为陛下会和他一样痛心疾首，哀叹神话陨落。
谁知道这位马背上打天下的开国皇帝，第一反应居然是要去抢地盘！
连天上的地盘都不放过！
苏辰坐在摇椅上，手里的葵花籽都忘了嗑。
他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李世民。
这老李的脑回路，真是把封建帝王的领土收集癖发挥到了骨子里。
只要是个球，他都想插上大唐的龙旗。
“老李，你把刚才喝进去的甜水控一控，脑子里进水了？”
苏辰把瓜子皮吐进垃圾桶，敲了敲石桌。
“我刚才怎么说的？”
“那上面是真空！没有空气！懂不懂什么叫没有空气？”
苏辰比划了一个掐脖子的动作。
“你把大唐最精锐的士兵送上去，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，直接憋死。”
“白天热得能把人烤成熟肉，晚上冷得能把骨头冻成冰渣。”
“你拿什么去占？拿命填都填不满这个坑！”
小兕子听到这里，吓得赶紧捂住自己的小脖子。
“阿耶不去！上面会憋死人的，阿耶去了就变成烤熟的大猪蹄子啦！”
小丫头死死搂住李世民的脖颈，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兕子不要阿耶变成烤猪蹄。”
李世民拍了拍女儿的后背，轻声哄着。
“兕子乖，阿耶不变成猪蹄，阿耶穿厚厚的铠甲去。”
他转头看向苏辰，眼里的狂热没有退却半分，反而越烧越旺。
“仙长，没有气，咱们就背着气上去！”
“冷热交替，大唐的工匠可以打造能隔绝寒暑的仙家战甲！”
李世民大步走到那个之前苏辰拿出来的地球仪前。
他伸手拨动那个彩色的圆球，看着上面大唐那点可怜的版图。
再看看地球仪外面的茫茫夜空。
“朕这辈子，一直以为这天下就这么大。以为打下突厥，平了高句丽，大唐便能千秋万代。”
“可今日一观，朕就像个井底之蛙！”
李世民双拳死死握紧，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。
他指着桌上的地球仪，又指了指头顶的月亮。
“这地上的世界，终有尽头。”
“可那天上的星辰，数不胜数！”
这是一种跨越了时代、跨越了认知的征服欲。
只要有路，哪怕那条路是用金砖铺出来的，他也敢带着大唐砸锅卖铁去走一遭。
天上的土地，那才是大唐千秋霸业该去的地方！
李淳风在地上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老头甚至忘记了哭泣，呆呆地看着豪气干云的皇帝。
连死地都敢抢，陛下这等雄心，还有什么好畏惧的？
李世民抬起头，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野心。他一把抓住苏辰的手臂，声音激动得发颤：“仙长！既然月亮是一块地，那咱们就想办法上去！朕要让大唐的版图，横跨这日月星辰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