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淳风自信满满地把眼睛贴了上去。
他把右眼死死贴在冰冷的黑色目镜上,左眼紧紧闭着,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。
老头屏住呼吸,连胸膛的起伏都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他生怕自己喘气的声音大点,会把月宫里正在跳舞的仙子给惊扰了。
随着苏辰伸手在焦距旋钮上轻轻转动了一下。
目镜里原本白茫茫一片的光晕,瞬间收束,变得锐利而清晰。
李淳风的瞳孔骤然收缩,心脏在这一刻漏跳了半拍。
映入眼帘的,没有流光溢彩的琉璃瓦。
没有云雾缭绕的白玉台阶。
更没有那棵传说中高耸入云、落英缤纷的巨大桂花树。
他的视野被一个灰白色、粗糙不堪的庞大球面填满了。
那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废土。
大片大片的灰色平原在镜头里铺展开来,上面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。
最让李淳风觉得惊悚的,是那平原上密密麻麻、大大小小的环形坑洞。
那些坑洞边缘高高隆起,中间深深凹陷。
在侧面阳光的照射下,坑洞投下长长的一道黑色阴影,显得狰狞又丑陋。
就像是一张长满了烂疮的麻子脸。
而在凡人眼里看来像是桂花树倒影的暗色区域。
在望远镜的放大下,不过是大片平坦暗沉的死寂洼地。
冷硬,荒凉,没有一丝一毫的神仙气象。
小兕子在旁边等得有些急了。
小丫头踮起脚尖,伸出两只小手拽住李淳风的官袍袖子,用力往下拽了拽。
“白胡子老爷爷,你看到小兔子了吗?它是不是在捣药呀?”
李淳风像是被九天神雷劈中了一样,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。
他压根听不见小丫头在问什么。
两只苍老的手死死扣住望远镜的金属三脚架,指甲在黑色的烤漆表面划出刺耳的“咯吱”声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绝不可能!”
老头猛地直起身,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右眼,把眼眶都揉得一片通红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丝帕,胡乱擦了擦目镜的镜片。
“定是夜风吹了沙尘进来,遮蔽了老朽的视线。”
李淳风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,再次弯下腰,把脸凑了过去。
这一次,他连眼睛里的红血丝都瞪出来了。
镜头里的画面依旧冰冷刺骨。
那些狰狞的环形山,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,无情地嘲笑着他的固执。
苏辰靠在摇椅上,抓了一把原味瓜子,磕得“咔咔”作响。
他把瓜子壳吐在手里,斜眼看着浑身发抖的大唐太史局令。
“老李,看清楚没?广寒宫的门朝哪边开啊?”
“嫦娥姐姐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裙子?”
李淳风双腿发软,往后踉跄了两步。
后背重重地撞在院子的土墙上,震落了一层墙皮。
他面如金纸,张着嘴巴,却发不出半个音节,活像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老鲤鱼。
小兕子趁机踩上小木凳,把自己的大眼睛凑到目镜跟前。
“让兕子看看!兕子要看小兔子!”
小丫头兴奋地贴着镜头,两只小手扶着镜筒。
她看了半天,粉嫩的小嘴慢慢撅了起来。
大眼睛里的期待一点点变成了嫌弃。
她回过头,满脸失望地看着苏辰,把手里的瓜子壳随手扔进土里。
“哥哥,你骗人,里面哪有小兔子呀,连根草都没有。”
小丫头跳下木凳,跑过去抱住苏辰的大腿,仰起头告状。
“那个大圆球灰灰的,上面好多坑坑洼洼。”
“长得好像王德伯伯脸上的大麻子哦,一点都不好看。”
苏辰把手里的瓜子壳扔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他弯腰把小兕子抱起来,捏了捏她气鼓鼓的小脸蛋。
“早就跟你说了,那上面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块飘在天上的大石头。”
“别说兔子了,那上面连口空气都没有,活物上去一眨眼的功夫就得憋死。”
这话落在小兕子耳朵里,只是个没意思的科普。
小丫头听完也就作罢,转头去拿石桌上的牛奶喝了。
可这话砸在李淳风的脑子里,无异于千军万马踩碎了他的天灵盖。
一块飘在天上的大石头?
李淳风顺着土墙滑落下来,瘫坐在冰凉的青石板上。
他堂堂大唐太史局令,三岁识千字,五岁背星图。
大半辈子都在夜观天象,为大唐皇家占卜国运,测算吉凶。
月晕而风,础润而雨。
月蚀之时,陛下还要沐浴更衣,敲锣打鼓去救月亮。
满朝文武,天下苍生,谁不对那轮明月心怀敬畏?
合着他们大唐君臣对着磕头求福的,竟然只是一块布满大坑的死石头?!
没有神明,没有仙宫。
那他这半辈子的学问算什么?
他写的那些厚厚的星象占卜古籍,全成了满纸荒唐言的笑话!
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推演之术,不过是对着一块烂石头在自作多情!
信仰的崩塌,比用刀子直接捅在心窝上还要让人绝望。
李淳风只觉得眼前发黑,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。
几十年的骄傲和坚持,在望远镜的镜头前碎成了一地玻璃渣。
老头双手死死揪着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,连着头皮扯下了好几根白头发。
他仰起头,看着夜空中那轮依旧清冷皎洁的明月。
眼泪混着鼻涕,毫无形象地糊了满脸。
李淳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,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,老泪纵横地哭喊着:“假的!都是假的!没有仙女,只有一堆破石头!”
此时,刚巧上山来找苏辰喝酒的李世民跨进院子,听到这番哭喊,眉头紧锁地走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