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在大理寺的旧档房里泡了整整两天。
灰尘呛得他直咳嗽,手指翻过一摞摞泛黄的卷宗,眼睛熬得通红。他要查的是昭仪萧氏入宫前的记录——这种陈年旧事,档案里往往只有寥寥数语,但他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第三天傍晚,他终于在一卷落满灰的户籍册里,翻到了一条不起眼的记录。
"兰陵萧氏女,名婉,年十四,居洛阳城南。父萧远,早卒。母柳氏,改嫁周氏。"
陆沉的手顿住了。
"周氏……"他喃喃道,"周明远?"
他连忙往后翻,后面的记录更简略,只有一句:"贞观二十年,萧氏女入宫为才人,赐号昭仪。"
但陆沉注意到,户籍册的边角被人撕掉了一页,残留的纸茬上,隐约能看到半个"周"字。
他心跳加速,把户籍册揣进怀里,匆匆赶回狄府。
……
狄仁杰正在书房里看李元芳送来的监视记录,见陆沉满头大汗地跑进来,眉头一皱。
"慢点说,怎么了?"
"恩师,我查到了!"陆沉把户籍册摊在桌上,手指点在那条记录上,"昭仪娘娘入宫前,她母亲改嫁了一个姓周的人!"
狄仁杰凑过来,仔细看了几眼,眼神一凝:"周……周明远的周?"
"很有可能!"陆沉的声音有些激动,"您想,周明远是裴琰的同窗,又是蛇灵的人。如果昭仪娘娘的继父姓周,那她和周明远之间,会不会有什么亲戚关系?"
"继父……"狄仁杰沉吟道,"如果周明远是昭仪娘娘的继父的族人,那她入宫后和崔元礼勾结,就说得通了——崔元礼是礼部侍郎,能在朝堂上为她传递消息,而周明远这样的蛇灵旧部,可以在宫外替她办事。"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户籍册上被撕掉的那一页:"这一页被人撕了,说明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到这段关系。"
"是昭仪娘娘自己撕的?"
"不一定。"狄仁杰摇了摇头,"也可能是蛇灵的人,为了掩盖她和周明远的关系。袁天罡活着的时候,或许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昭仪娘娘和蛇灵的联系。"
陆沉攥紧了拳头:"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禀报陛下?"
"还不行。"狄仁杰把户籍册合上,"这只是一条户籍记录,说明不了她和蛇灵有直接关系。她母亲改嫁姓周的人,也可能只是巧合。"
他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两步:"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——比如,她和周明远之间的书信往来,或者她和袁天罡之间的联系。"
正说着,李元芳快步走了进来。
"大人,有消息了。"
"说。"
"那个李姑姑,昨天出宫了。"李元芳说道,"我跟着她,发现她去了城南的一处宅子。那宅子看着普通,但我翻了墙进去看了一眼,里面藏着不少蛇灵的令牌和文书。"
"宅子是谁的?"狄仁杰连忙问道。
"查过了,户主叫周文,是个商人。"李元芳顿了顿,"但我问了周围的邻居,说这个周文很少露面,宅子平时都是李姑姑在打理。"
"周文……"狄仁杰和陆沉对视一眼,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。
"周明远的兄弟?"陆沉脱口而出。
"八九不离十。"狄仁杰点了点头,"李姑姑是昭仪娘娘的人,她替昭仪娘娘打理这个宅子,而宅子的户主姓周……这条线,串起来了。"
他转过身,对李元芳说道:"元芳,你带几个人,今晚去那个宅子守着。如果李姑姑再过去,或者有人和她接头,立刻抓回来。"
"是!"李元芳抱拳就要走。
"等等。"狄仁杰叫住他,"抓人的时候,尽量抓活的。如果对方反抗,不要恋战,先保住自己。"
"大人放心。"李元芳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狄仁杰重新坐下,看着桌上的户籍册,沉默了许久。
"恩师,"陆沉轻声问道,"您说,昭仪娘娘知道我们在查她吗?"
"应该知道了。"狄仁杰缓缓说道,"狄仁杰登门拜访,陆沉查旧档,李元芳盯梢……长安城里能调动这些资源的,屈指可数。她只要稍微上点心,就能猜到我们在查什么。"
"那她会不会……先下手为强?"
"会。"狄仁杰点了点头,目光冷了下来,"她现在最担心的,就是我们把她和蛇灵的关系捅到陛下面前。所以,她要么会想办法销毁证据,要么……会想办法让我们闭嘴。"
陆沉心里一紧:"那我们得小心些。"
"嗯。"狄仁杰应了一声,突然想起什么,"沉儿,你再去查一件事——昭仪娘娘入宫前,有没有和袁天罡见过面。"
"袁天罡?"陆沉一愣,"他们会有交集?"
"袁天罡是蛇灵的阁主,在江湖上活动了几十年。"狄仁杰说道,"昭仪娘娘的母亲改嫁周氏,如果周氏和蛇灵有关系,那袁天罡很可能早就认识她。甚至……她入宫,可能就是袁天罡安排的。"
陆沉倒吸一口凉气:"如果真是这样,那她在宫里潜伏了这么多年,图的可就不只是崔元礼这样的朝臣了。"
"不错。"狄仁杰的声音很低,"她图的是整个天下。"
……
当天夜里,城南宅子。
李元芳带着三个千牛卫的好手,潜伏在围墙外。夜黑风高,宅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子时刚过,宅子的后门突然开了。
一个穿着黑衣的人影闪了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。李元芳眼神一凛,打了个手势,四个人同时翻墙而入。
"什么人!"黑衣人察觉动静,转身就跑。
"追!"李元芳低喝一声,身形如电,几个起落就拦在了对方面前。
黑衣人见跑不掉,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,朝李元芳刺了过来。李元芳侧身避开,一掌劈在对方手腕上,匕首"当啷"落地。
"别动!"他扣住黑衣人的肩膀,把人按在地上。
另外三个千牛卫也冲了上来,把黑衣人团团围住。李元芳扯下对方的面巾,借着月光一看,愣住了。
是个女人。
而且,是昭仪娘娘宫里的人——他之前盯梢李姑姑的时候,见过这张脸,是昭仪娘娘身边的贴身侍女。
"你是谁派来的?"李元芳沉声问道。
侍女咬着嘴唇,不肯说话。
李元芳翻了翻她手里的包袱,里面是一叠书信和几枚蛇灵令牌。他随手抽出一封信,展开一看,脸色变了。
信是昭仪娘娘亲笔写的,收信人是"周兄",内容只有寥寥数语:"裴、周已除,崔已安。狄仁杰已起疑,速避。"
落款是一个"婉"字。
"走!"李元芳把信塞进怀里,押着侍女,"回狄府!"
……
狄仁杰还没睡,正在灯下看地图。
李元芳把侍女押进来的时候,他抬起头,看到李元芳手里的信,眼神一凝。
"抓到的?"
"是昭仪娘娘宫里的侍女。"李元芳把信递过去,"这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。"
狄仁杰接过信,看完之后,沉默了许久。
"婉……"他缓缓说道,"萧婉。昭仪娘娘的闺名。"
陆沉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发白:"这……这是铁证啊!她亲笔写的信,还提到了裴琰和周明远的死!"
"是铁证。"狄仁杰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被押着的侍女身上,"但这还不够。一封信只能说明她和周明远有联系,不能直接证明她杀了裴琰。我们需要她亲口承认,或者……找到她和袁天罡之间的直接证据。"
他站起身,看着窗外的夜色:"明天,我进宫。"
"恩师,您要去见陛下?"陆沉一愣。
"不。"狄仁杰摇了摇头,"我去见昭仪娘娘。"
陆沉和李元芳同时一惊。
"恩师,这太危险了!"陆沉连忙说道,"她已经知道我们在查她,您单独去见她,万一她……"
"她不会动手。"狄仁杰淡淡说道,"在宫里,在陛下面前,她不敢。况且,我如果不去,她反而会起疑。我去见她,是要让她知道——我已经掌握了证据,让她自己露出破绽。"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:"有时候,最好的进攻,就是让对方以为你已经无路可走。"
李元芳抱拳道:"大人,我陪您去。"
"不用。"狄仁杰摆了摆手,"我一个人去。你留在府里,保护好沉儿,还有……看好这个侍女。她是我们手里最重要的人证,绝不能让她死了。"
"是!"李元芳抱拳行礼。
狄仁杰走到案前,把那封昭仪娘娘的亲笔信收进袖中,又拿起那枚蛇灵令牌,仔细看了看。
令牌上的蛇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条随时会扑出来的毒蛇。
"袁天罡死了,蛇灵乱了,但这条蛇还没死。"他轻声说道,"现在,是时候斩草除根了。"